第 1 章
我们镇上有个规矩,腊月二十三送,夫妻要并肩在灶台前上香。
来年才能灶火不断、家宅平安。
嫁给陆时行的第四年,我备好了香烛,在灶台前等到蜡烛燃了半截。
他进门时,身后跟着同事沈意。
"她今天帮我整理了一整天年终材料,顺路送她进来暖暖。"
他接过我手里的香,递给了沈意。
"你来,规矩你懂。"
沈意愣了一下,还是接认认真真拜了三下。
灶王爷画像上那双眼睛慈悲地看着我。
我站在自己家的灶台前,成了唯一没有上香的人。
邻居隔天问我:
"昨晚你家灶台亮到好晚,是陆时行带朋友来拜灶?那姑娘真懂规矩。"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四年了,他说单位同事多,夫妻一起出现容易被说闲话。
所以年年都是我一个人对着灶台磕头。
可沈意不是同事吗。
当晚我把备了四年、从没用完过的香烛装进袋子,放到了门口。
家宅,但他护不了一个人在自己家里站成外人的心。
......
“余微澜,大过年的你把香烛扔在门口,是不是存心找晦气?”
陆时行冷着脸,一脚把那个装满红色香烛的塑料袋踢到了墙角。
塑料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腊月二十四的早晨。
我坐在餐桌前,低头喝着碗里已经温吞的白粥。
没有抬头。
“那是我备了四年的香,已经用不上了。”
陆时行走过来,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你还在为昨晚的事闹脾气?”
他扯了一下领带,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不耐烦。
“我跟你解释过了,沈意刚毕业,又是单亲家庭,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冷清。”
“她帮我整理了年终材料,我带她回来吃顿便饭,让她感受一下过年的气氛。”
“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我放下手里的勺子,瓷器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感受过年气氛,需要代替我在灶王爷面前上香吗?”
陆时行眉头皱紧。
“那就是个封建迷信的仪式,谁上不一样?”
“再说了,我说过很多次,我现在的职位处于上升期,单位里盯着我的人多。”
“我们虽然结了婚,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避嫌,免得别人说我任人唯亲。”
他这套说辞,我已经听了四年。
恋爱时,他说不公开是为了保护我。
结婚后,他说不同框是为了避嫌。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脸。
“沈意不是你的下属吗?”
“你带着下属回自己家拜,就不怕别人说闲话了?”
陆时行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这能一样吗?”
“我和她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身正不怕影子斜。”
“反而是你,思想龌龊,看什么都不净。”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
“今晚商会晚宴,我不回来吃饭了。”
“把门口的垃圾收拾掉,别让我晚上回来还看见。”
门被重重关上。
我坐在原处,看着对面那碗连碰都没被碰过的粥。
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冷硬的米油。
下午三点。
我接到了陆时行助理的电话。
“陆太太,陆总今晚晚宴要用的企划书落在书房了,能麻烦您送一趟吗?”
我本想拒绝。
但想到那个是陆时行准备了半年的心血。
我还是换了衣服,打车去了他公司楼下。
到了地下车库,我没有立刻上去。
因为我看见了陆时行的车。
车门正开着。
陆时行站在副驾驶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沈意坐在副驾驶上,穿着一件显然不是她的宽大羽绒服。
深灰色的,男款。
是陆时行今早穿走的那件。
“陆总,您的衣服太大了,我穿着像个企鹅。”
沈意笑着抱怨,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穿着吧,车库冷,别冻感冒了晚上没法帮我挡酒。”
陆时行把咖啡递给她,语气熟稔得像是相处多年的家人。
我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
声音不轻不重。
陆时行转过头,看到我的瞬间,脸色骤变。
“你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副驾驶车门前。
这个动作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在防备我。
像防备一个随时会撒泼的陌生人。
“送企划书。”
我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过去。
陆时行没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让同城跑腿送不行吗?”
“实在不行让司机去拿,你亲自跑过来什么?”
“别人看到我老婆像个保姆一样在公司楼下晃悠,影响多不好。”
我看着他。
“同城跑腿?这份文件属于商业机密,你放心交给陌生人?”
陆时行被噎了一下,硬邦邦地说:“那也不该你来。”
“我说过了,在公司附近要避嫌。”
避嫌。
又是这两个字。
沈意从副驾驶探出头,手里还捧着那杯咖啡。
“微澜姐,你别怪陆总,他也是为了公司的影响考虑。”
她拢了拢身上的深灰色羽绒服。
“文件给我就行了,外面冷,你快回去吧。”
她伸出手,理所当然地要接管我的东西。
我没理她,径直把文件拍在陆时行的口。
“拿好你的机密。”
我转身走向电梯间。
身后传来沈意娇柔的声音。
“陆总,微澜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要不我把衣服还你吧。”
陆时行冷漠的回答随之响起。
“不用管她,她就是太闲了,天天想些有的没的。”
“时间快到了,我们走。”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黑色的迈巴赫从我身边擦过,驶向出口。
没有片刻停留。
我站在阴冷的地下车库,看着远去的车尾灯。
突然觉得,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真的很刺眼。
第 2 章
晚上八点,外面的雪下得很大。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逾白打来的电话。
他是陆时行的发小,也是少数知道我们结了婚的人。
“嫂子,你怎么没来?”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嘈杂,有玻璃酒杯碰撞的声音。
“去哪?”
“商会晚宴啊,老陆没叫你?”
程逾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
“没叫。”我语气平静。
“这小子搞什么鬼?”
程逾白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走到角落里。
“他带着那个实习生来了,叫沈什么来着。”
“现在全场的人都以为那是他新换的女伴,还有人私下问我老陆是不是离婚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指节泛白。
“他怎么介绍的?”
“他说是同事,但那种场合,带个年轻漂亮的女下属,谁会真觉得只是同事?”
程逾白叹了口气。
“嫂子,要不你过来一趟吧,宣誓一下主权,这太不像话了。”
宣誓主权。
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结婚四年,我还要去跟一个实习生争夺主权。
“不用了,我还有事。”
我挂断了电话。
走到玄关,我拿起大衣穿上。
不是去宣誓主权。
是因为我明天要带去医院复查。
而我的医保卡和的病历本,都在陆时行车子的手套箱里。
我打车到了晚宴的酒店。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穿着晚礼服的男男女女端着香槟,三两成群地交谈。
我穿着普通的黑色大衣,显得格格不入。
视线扫过人群,我一眼就看到了陆时行。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站在水晶吊灯下。
沈意站在他身边。
换了一身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外面披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走到他们面前。
“陆总,这位美女看着眼生啊。”
中年男人目光在沈意身上打转,带着几分暧昧。
“新婚太太?不介绍一下?”
陆时行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杯子。
没有立刻否认。
沈意低头笑了笑,脸颊微红。
“王总说笑了,我是陆总的同事。”
“同事啊,懂,懂。”中年男人笑得更深了。
“那这位小同事,能喝一杯吗?”
中年男人把酒杯递向沈意。
沈意面露难色,求助地看向陆时行。
陆时行自然地伸出手,挡下了那杯酒。
“她不会喝酒,我替她。”
他仰起头,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周围响起了一片起哄的掌声。
“陆总真是怜香惜玉啊。”
“到底是带出来的人,护得真紧。”
我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胃里泛起一阵反胃的酸楚。
这就是他口中的避嫌。
带我出门怕被说闲话,带沈意出门就是怜香惜玉。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陆时行听到高跟鞋的声音,转过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眼里的笑意瞬间结冰。
“你来什么?”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质问。
仿佛我是一个不速之客,打扰了他的好事。
“拿东西。”
我看着他,眼神没有躲闪。
“车钥匙给我,我的医保卡在手套箱里。”
陆时行的脸色很难看。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宴会厅外的走廊。
力道大得让我觉得骨头都在疼。
沈意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半杯果汁。
“微澜姐,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陆总是真的在忙应酬,你这样突然出现,会让他很难做的。”
她的话像是一把软刀子。
轻易就把我定义成了一个无理取闹、不懂分寸的怨妇。
我甩开陆时行的手。
“我说了,我来拿医保卡。”
“明天要复查。”
陆时行冷笑了一声。
“余微澜,你找借口也找个像样点的。”
“大半夜的跑来要医保卡?你查岗就直说,别拿当挡箭牌。”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狠狠砸在我身上。
钥匙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拿了赶紧走,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极度厌恶的垃圾。
我弯腰捡起钥匙。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
“陆时行,你觉得丢人是吗?”
我直起身,直视他的眼睛。
“你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你的女人,你不觉得丢人。”
“你合法妻子来拿自己的东西,你觉得丢人?”
陆时行脸色铁青,上前一步似乎想发作。
沈意赶紧拉住他的胳膊。
“微澜姐,你别误会,刚才王总只是开个玩笑。”
“我们在公司都是规规矩矩的。”
她眼眶泛红,声音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明天就向公司递辞呈。”
陆时行立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安抚地拍了拍。
“辞什么职?错的不是你,是有人不可理喻。”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冷漠到了极点。
“余微澜,你现在就走。别我在这里跟你吵。”
我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
忽然觉得这四年的婚姻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我转过身,走向电梯。
“好,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