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又是那间地下室。
与五年前别无二致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她被锁在铁椅上,墙壁挂满刑具。
最让她恐惧的是,一条与“悟空”几乎一模一样的军犬,正被两个男人死死按在地上。
悟空。
她在边境亲手养大的战友。
后来领养雷宝,也是因为忘不了它。
五年前,她为救顾彦青带着悟空潜入敌营,却一同被俘。
敌人当着她的面,残忍剪去悟空的耳朵和尾巴,在它仍喘息时,活生生剥下了它的皮。
那份痛,远胜于她自己承受的所有折磨。
此刻,压着黑狗的两人有着熟悉的异国面容。
为首的男人着生硬的中文。
“林飒,不记得我们了吧?但我们做梦都忘不了你!”
“当年要不是你护着那个男人,暴露我们的行踪,我哥哥和兄弟们怎么会全军覆没?你真该死啊。”
噩梦重临。
林飒死死盯着那条黑狗,声音发颤,“报仇冲我来,狗是无辜的,放了它。”
绝不能让悲剧再重演一次。
“可以啊。”
男人持刀走近,冰凉的刀刃贴上林飒的脖颈,“我们知道你这几年过得惨,但那男人成了大主持人,风光得很。只要你告诉我们他在哪儿,我们就放你和狗走,怎么样?”
他们是冲着顾彦青来的。
林飒咬紧牙关,沉默。
纵使情分已尽,她仍是军人。
出卖无辜者?绝无可能。
“我就算死在这儿,也不会说。”
她闭上眼。
酷刑接踵而至。
他们当着她的面处决了黑狗,将她的头反复按进冰水,用电击器折磨她的身体。
一次次濒临窒息,她的意识却越发清醒。
终于,趁两人换手的空隙,她挣脱了束缚。
可以逃,但她没走,反而捡起了地上的刀。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扑向两人。
刀刃即将刺入对方咽喉的刹那——四周灯光大亮。
墙壁竟如纸板般向外倒去。
“住手!”有人嘶喊。
一群人扑上来制住她,夺走她的刀。
更多人涌入,灯光、话筒、摄像机......一片刺眼的喧嚣。
她被压在地上,抬眼看到拿着剧本的顾彦青。
他正对那两名“坏人”露出满意的微笑,“行了,谢谢两位老师,效果很真。”
身旁人附和,“顾老师高明!为了呼吁社会关注退伍军人心理问题,竟能设计出这么真实的模拟刑场,还找到如此专业的演员,节目播出肯定轰动!”
原来如此。
他为了做节目,找她来做“女主角”。
而他明知这是她的噩梦,她的病灶。
林飒挣开了束缚,对上他笑意盈盈的脸。
“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好歹,也真的为他豁出过性命。
他的语气却轻描淡写,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还不是你举报惹的祸?我也被牵连,没有演员肯接这节目......只好委屈你了,但这栏目也是为了你们这个群体发声,你能理解吧。”
荒谬感如水灭顶。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狗没死,都是演的。”他转身,“送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剩下的人,先跟我回台里。”
林飒目送他在簇拥中离去。
人散去,只剩死寂。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她接了个电话。
顾彦青的助理拦住她,“彦青哥说让我先送你去......”
她打断了她,面色平静无波。
“不用了,有人来接我。”
她一步一步走出片场,走到一辆军绿色越野车前,车上的战友递来两张离婚证,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助理,抽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本,将另一本交给她。
“麻烦你,转交给顾彦青。”
她终于可以毫无牵挂的离开了。
她将回到属于她的战线,活在一线,死在一线。
从此她的世界,再无顾彦青。
8
在电视台一阵紧锣密鼓的剪辑后,当晚八点,林飒“参演”的节目在黄金档准时播出。
收视率一路攀升,不到半小时便打破了台里保持三年的收视纪录。
#关注退伍军人心理健康#的相关话题冲上热搜,网友们讨论沸腾,都为了节目中呈现出的真实困境动容。
顾彦青坐在导播室里,看着一大片的赞美之词,紧绷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弧度。
然而,这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条被点赞多次的评论迅速登顶热搜,像一刺猛地刺入众人眼球。
“这是林飒!前边境女子特战队成员,真正的维和退伍军人,本不是演员啊!看起来,她呈现出的那种绝望和恐惧也不是演的!”
紧接着,更多知情者的评论涌出:
“女子特种兵本来就少!我在边境见过她,印象深刻!”
“我是护士,她曾在我们医院精神科接受过治疗,重度PTSD!就是因为在战场上被人俘虏后受到折磨!”
“那这不就是把人骗到模拟的场景里,故意引诱她出现病症吗?!这和谋有什么区别?!”
“一边呼吁关爱军人,一边这么虐待军人!节目组应该出来道歉!”
舆论风向顷刻逆转。
领导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了进来。
“顾彦青!立刻马上找到林飒!让她出面澄清,声明是自愿参与,完全知情!必须尽快平息舆论!”
听筒里的声音尖利,顾彦青却觉得耳畔嗡嗡作响,那股从下午开始就隐约徘徊的不安,此刻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原来林飒拿起刀的那一刻,是再度发病了?!
他当时沉浸在节目成功的喜悦里,完全没有注意。
回想起她看他时灰败的眼神,还有问出口的那句为什么,顾彦青的呼吸都变得不再均匀。
无论风向如何,现在重要的是她有没有事!
他立刻询问同事,林飒被送到哪家医院,可得到的回复却让他的呼吸越发困难。
“没人送她去医院。”
他顾不得责难任何人,抓起车钥匙就冲出电视台,在路上,他不停拨打林飒的电话,可听到的只有关机提示。
难不成,她一个人回家了?她刚从精神病院里出来,又住了好多天的医院,她不想去医院也有可能。
顾彦青回到了家。
开门的那一刻,一阵清冷的风迎面而来,冷的他打了个哆嗦,捂紧了外套。
“林飒!你在哪儿?!”
他一边呼喊她的名字,一边在家里的各处寻找。
可找遍了家里的各个角落,他都没有看到林飒的身影。
巨大的恐慌像灯光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在他又一次拿起手机时,他发现——床头上那张放了五年的婚纱照消失了。
不,不只是婚纱照。
衣柜里,林飒的所有衣服都没有了。
玄关处,林飒的鞋子也全都没了。
一切和林飒有关的东西,都从这个家里凭空的消失了。
整个家突然变得很大,很空。
下一秒,顾彦青连滚带爬的跑向了地下室,架子上曾经那个放满了雷宝项圈和玩具的盒子,也不见了。
林飒走了,她清空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一切,包括雷宝留下的踪影,彻彻底底的从顾彦青的世界里走了。
五年前他买下这间房子带着她进门,抱着她转圈,“林飒,这是我们的家!属于我和你的家!”
后来她在这间房子里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院子里时不时有她打扫的身影,厨房里有她的背影,卧室里也有她温暖的拥抱。
顾彦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
“彦青哥!听说你在找林小姐?刚刚我没在台里......对不起啊,我没有送林小姐去医院,她说有人送我就没管了,但她把一个东西给了我,叫我交给你。”
半个小时后,助理出现在顾彦青的家门口。
她郑重的递来了一个文件袋。
打开文件袋,拿出那本绿色的证件时,顾彦青的呼吸好像停止了。
上面“离婚证”三个大字,像一只无形的手,抽出了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