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贺砚第二天提着早餐过来时,我正在拆墙上的照片。
他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还在为元宝生气?”
“明珠昨天哭了一晚上,说她不该回来。”
我把最后一张合影装进纸箱。
“那她为什么不走?”
贺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家,她能去哪儿?”
我抬眼看他。
“那我呢?”
他怔了几秒,语气才缓和下来。
“你当然也可以留下。”
“只要别什么都和她争。”
我忽然笑了。
原来在这个住了十二年的地方,我已经需要表现得足够懂事,才有资格留下。
我把托运单放到他面前。
“为什么特意叮嘱司机,不许把元宝还给我?”
贺砚看了一眼,没有否认。
“我只是怕你找到车以后闹起来。”
“既然已经答应送走,就该断净。”
我盯着他。
“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会去找。”
“也知道只要司机肯停车,我就能把元宝接回来。”
“你连这条路都提前堵死了。”
贺砚皱起眉。
“它已经有新主人了,你现在追回来,只会让所有人难堪。”
“明珠只是想看看,在你心里,到底是她这个亲妹妹重要,还是一条狗重要。”
我看着眼前这个爱了六年的男人。
他明明知道元宝对我意味着什么。
却正因为知道,才选择用它我低头。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明珠拿着元宝的旧牵引绳走进来。
“姐夫,我就说她会查托运单吧?”
贺砚脸色一变。
“明珠,先出去。”
她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警告。
“怕什么,姐姐早晚会知道。”
“反正你不是说,她最怕爸妈不要她吗?”
“只要大家冷她几天,她肯定会主动回来道歉。”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半个月前。
沈明珠想把我的书房改成衣帽间,我第一次没有同意。
爸妈连续三天不和我说话。
那几天,贺砚每天抱着我安慰,说他们只是太心疼亲生女儿。
第四天,也是他劝我先低头。
我最后搬走所有书,还亲手替沈明珠装好了衣柜。
原来那不是调解。
是他最清楚,我要被冷落多久才会认输。
我看着他。
“送走元宝,也是你教她的?”
贺砚避开我的目光。
“明珠没有安全感。”
“只有你肯把最重要的东西让给她,她才能相信你接受了她。”
“所以你们就替我决定?”
他不耐烦地皱眉。
“只是一条狗,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等我们结婚,还要准备要孩子,元宝迟早得送走。”
四年前,他跪在病床前承诺,会陪我照顾元宝一辈子。
现在,那份承诺成了迟早要解决的麻烦。
沈明珠却像没看见我的脸色。
她高兴地告诉我。
“我已经让爸妈买了一只和元宝很像的小狗。”
“明晚我亲手送给你,我们就算和好了。”
我没有接话。
她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贺砚挡到她面前。
“她都主动低头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看着他们,忽然点头。
“好。”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贺砚将早餐放到桌上。
“这才是我认识的晚意。”
“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就去定婚礼场地。”
下午,我取消了年底的婚礼。
随后把订婚戒指、贺砚家的钥匙和他交给我保管的银行卡,一起装进纸袋。
律师发来房屋文件时,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明珠在客厅喊我。
“姐姐,明晚早点回来。”
“亲戚们都会来看我们和好。”
我拉上行李箱。
“好。”
她没有发现,我的衣柜已经空了大半。
4
离开的那天,家里格外热闹。
沈明珠一早就在客厅挂气球。
一只和元宝同品种的幼犬被关在礼物箱里,脖子上戴着元宝的旧项圈。
箱子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新元宝”。
妈妈端着果盘出来,笑着提醒她。
“这次可别又把你姐姐惹急了。”
沈明珠抱着她撒娇。
“我都送她一只更可爱的小狗了,她怎么可能生气?”
“等她抱起新元宝,我就把视频发给亲戚,免得大家说你们找回亲生女儿,就不疼养女了。”
爸爸坐在沙发上喝茶。
“这个主意好。”
“你姐姐就是嘴硬,见到这么可爱的小狗,肯定什么气都消了。”
贺砚蹲在茶几旁,替她调整摄像机。
听见这话,他也笑了。
“她舍不得让大家难堪,晚上一定会配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原来这场所谓的和解,从来不是为了向我道歉。
他们只是需要一段视频,证明自己没有亏待过我。
只要我抱起那只幼犬,元宝就成了一件可以被替换的小东西。
如果我拒绝,错的又会变成我。
妈妈终于注意到玄关的行李箱。
“今天就搬去贺砚那里?”
沈明珠惊讶地睁大眼。
“姐姐这么着急结婚呀?”
贺砚也愣了一下,很快朝我伸出手。
“早说,我开车送你。”
我避开他的手。
“我自己走。”
他的笑容淡了些。
“还没闹够?”
妈妈立刻打圆场。
“女孩子结婚前都有点脾气,你让让她。”
这是她第一次让别人让着我。
可惜只是因为,她以为我要搬去贺砚家。
爸爸把一张购物清单递给我。
“晚上回来时把菜买齐。”
妈妈又拿来两盒茶叶。
“先给贺砚父母送去,六点前一定回来。”
没有人问我箱子里装了什么。
也没有人发现,元宝的玩具、食盆和病历都已经不见了。
因为他们从未想过,我真的会走。
十二年前,我刚进这个家时,连夹菜都不敢伸远筷子。
这些年,我拼命懂事。
父母不记得我的生,我告诉自己他们工作忙。
贺砚一次次劝我退让,我告诉自己他只是希望这个家和睦。
沈明珠回来后,他们从我手里拿走房间、衣服和团圆照里的位置。
我也一直替他们解释。
他们只是亏欠亲生女儿。
直到他们送走元宝,我才终于明白。
所有解释的背后,只有一个答案。
他们知道我会难过。
但他们更相信,我舍不得离开。
司机已经等在楼下。
救援组织刚刚查到,运送元宝的车昨夜曾在邻省服务区停留。
我改了行程,准备先去邻省找回元宝,再从那里的机场出国。
我拉起行李箱。
沈明珠追到门口。
“姐姐,晚上六点必须回来。”
“我还有一个特别大的惊喜。”
爸爸在客厅里笑她。
“放心,她从小就怕我们不要她,能去哪儿?”
贺砚也笃定地开口。
“她更舍不得我。”
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
我站在门外,忽然也笑了。
以前确实舍不得。
可每一次被放弃,都会让舍不得少一点。
出租车开出小区时,妈妈发来语音,催我买沈明珠爱吃的菜。
沈明珠发来礼物箱的照片,让我猜里面是什么。
最后是贺砚。
“别在外面拖太久,明珠准备了一上午。”
“你要是不回来,她会很失望。”
直到这一刻,他担心的依旧是沈明珠。
我没有回复。
车到高铁站后,我把他们全部拉进黑名单。
随后退出家庭群。
六点整,开往邻省的列车驶出站台。
找到元宝以后,我会带着它一起出国。
同一时间,沈家的和解宴准时开始。
所有亲戚都坐在摄像机后面。
沈明珠抱着“新元宝”,等我回来证明她没有做错。
贺砚看了一眼时间,神色依然轻松。
“别急。”
“晚意不敢不回来。”
他们还不知道,我的行李已经带走了。
婚礼已经取消了。
律师准备的房屋文件,也将在明天一早送到他们手中。
他们以为今晚等到的,会是一个再次妥协的我。
却不知道。
从我登上列车的那一刻起,他们等不到的,就不只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