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寿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母亲破天荒给我转了一笔钱。
五千块。
附了一句话:
"买两件像样的衣服,别再穿地摊货出来丢人。"
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给我钱。
虽然不多,但心里确实暖了一下。
我去商场买了一件打折的衬衫和一条西裤,花了一千二,剩下的存着。
这之后的子,母亲对我好了一点点。
吃饭的时候我的位子从末端挪到了中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偶尔跟我说一两句话。
我心想,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想她大概是良心发现了。
或者是寿宴上那句"亲戚家的孩子"说出口之后,自己也觉得过分了。
或许是血脉里的东西终究割不断。
她到底还是记起我这个亲生儿子了。
直到那天。
周三下午,我在房间里看书。
母亲突然推门进来。
"周末沈氏有个股东晚宴,你跟我们一起去。"
我一愣。
"你是沈家正统的血脉,有些场合该露面了。"
"爸也同意?"
"你爸说了,以后慢慢带你接触家族事务。"
我的手攥紧了书脊。
三个月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承认我是沈家的人。
周六晚上,我穿上新买的衬衫和西裤,跟父母一起去了酒店。
宴会厅里全是沈氏的股东和高管。
父亲领着我走到主桌,对旁边的人介绍:
"这是我儿子,沈辞白。"
第一次。
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叫我儿子。
我端起酒杯的手在发抖。
几个股东客气地寒暄:
"沈家大公子,一表人才。"
"虎父无犬子啊。"
我笑着一一回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人认我了。
整个晚宴我都很克制。
敬酒得体,说话有分寸。
父亲看我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满意。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母亲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昊昊出车祸了?”
“严重吗?在哪个医院?"
全桌的人都看过来。
母亲已经站起来了,声音在发抖。
"我马上来,你别动,妈马上来!"
她拎起包就要走。
我站起来:"妈,我跟你一起......"
她看了我一眼。
摇了摇头。
"你留在这里替你爸应酬。”
“昊昊那边......他看到你会紧张。"
又是这句话。
他看到我会不舒服。他看到我会紧张。
所以每一次,都是我让路。
父亲叹了口气:
"你妈说得对,你留下。”
“这边还有几个重要的人没打招呼。"
我看着母亲几乎是跑出宴会厅的背影。
三步并作两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下都又急又重。
一个股东看着这一幕,小声问旁边的人:
"那个昊昊是谁?"
"之前沈家养的那个孩子,没有血缘关系。"
"啊?那她急成这样?那亲儿子不就在这儿站着嘛......"
说话的人意识到我在旁边,讪讪闭了嘴。
我端着酒杯,笑了一下。
酒从喉咙滑下去,像吞了一块冰。
晚上十一点半,宴会散了。
我帮父亲送走最后一位股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母亲三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
医院的照片。
沈昊躺在病床上,额头贴着纱布,笑着冲镜头比耶。
母亲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握着他的手。
配文是"吓死妈妈了,还好只是皮外伤。以后开车慢点,妈会心疼。"
皮外伤。
她扔下一桌股东,扔下她的亲儿子,冲出去的时候脸都白了。
结果是皮外伤。
我退出朋友圈。
父亲走过来:
"你妈在医院陪昊昊,今晚不回来了。”
“车钥匙在前台,你自己打车回去。"
“他只是皮外伤。"
"你妈不放心,想陪一晚上。"
我看着父亲。
"上个月我烧到三十九度八,她让佣人在门口放了盒退烧药。"
父亲的表情顿了一下。
"情况不一样。昊昊在我们家长大,你妈对他有感情。”
“你......你刚回来,需要时间。"
"三个月了。"
"我知道,但——"
"爸,"
我打断他。
"他打个喷嚏她挂专家号。我发烧四十度她扔了盒药。”
“您说需要时间,多久?"
父亲没有回答。
冷风从酒店大堂灌进来。
我的感冒又加重了,嗓子疼得说不出话。
一个人打车回了沈家。
八平米的客房里,暖气管道嗡嗡作响。
手机又亮了。
母亲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昊昊没事了,大家放心,明天就能出院。"
底下一片"太好了""注意休息"。
没有一个人问过,今晚我怎么回的家。
4
沈昊出院那天,母亲在家张罗了一桌好菜。
吃饭吃到一半,母亲突然开口。
"辞白,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放下筷子看她。
"昊昊下个月要出国留学,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不少......"
她停顿了一下。
"你爸的意思是,家族基金会里有一笔你名下的教育基金,本来是留给你的。”
“但昊昊那边比较急——"
"你想把我的教育基金给沈昊。"
"不是给,是借。”
“等你以后需要的时候,家里会补给你。"
母亲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
一百二十万。
那是爷爷在我出生那年就设立的教育基金。
认祖归宗的时候我才知道有这笔钱。
"他自己没有存款吗?"
"他一个孩子哪来的存款?"
母亲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悦。
"再说了,昊昊在咱们家长大,这些年他也不容易——"
"那我呢?"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外面长大了二十二年。”
“没人管,没人问。”
“回来以后住八平米的杂物间,吃饭坐末位,连叫您一声妈都不被允许。"
"现在您跟我说,把我唯一的一笔钱给他。"
餐桌安静了。
沈昊放下筷子,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深吸一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是在跟你商量,又不是强迫你。"
"那我不同意。"
父亲放下酒杯:
"辞白,你听我说。"
他的语气不重,但很沉。
"当年把你弄丢,是我们的错。”
“但这些年昊昊替你承受了这个家所有的期待和压力,他也是受害者。"
"你不能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就不顾别人的处境。"
我看了看沈昊面前的帝王蟹。
住着四间带中央空调和地暖的卧室,穿着上万块的定制西装。
这就是他承受的压力。
那我呢?
我在乡下的土房子里长大,冬天生冻疮,夏天睡凉席。
我不知道什么叫期待和压力。
我只知道什么叫活着都费劲。
可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前,父亲告诉我......沈昊是受害者。
那我算什么?
这时沈昊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委屈:
"哥,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不去的。"
他低下头,眼眶微红。
"反正我在这个家也待不了多久了......你回来了,这里本来就是你的。"
母亲一听这话,立刻红了眼眶。
"昊昊你说什么呢!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转向我,声音陡然拔高:
"你看看你,昊昊都这么说了,你就不能大方一点?"
"他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他又没有你那种在乡下吃苦的本事!"
在乡下吃苦的本事。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某个地方。
我能吃苦,所以我要大方。
他不能吃苦,所以什么都应该给他。
可我从小在乡下长大,不是因为我选择吃苦。
是因为他们把我弄丢了。
而现在,那二十二年的苦,反倒成了我不配被善待的理由。
父亲没有帮我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不是愧疚,是疲惫。
沈昊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忽然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行。"
我站起来。
"我回去想想。"
母亲松了口气:
"你好好想想,这是一家人的事,不要......"
"嗯。"
我回了客房。
关上门。
不需要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沈家的门。
没告诉任何人。
去了市中心一家律师事务所。
把那笔教育基金正式转入我个人名下的独立账户,冻结。
谁都动不了。
从律所出来,我联系了上个月股东晚宴上认识的人。
"王总,我是沈辞白,上次晚宴上聊过。您说的那个,还缺人吗?"
"沈辞白?当然记得!缺,太缺了。你有兴趣?"
"有。不过我不想在本市工作。"
电话那头笑了:
"巧了,在深圳。"
"我下周就能到。"
挂了电话,我抬起头。
一辆车从对面驶来,停在路边。
是沈家的车。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
母亲和沈昊坐在里面。
沈昊手里抱着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包装都没拆。
我想起上个月跟母亲提过一次,说需要一台笔记本。
她说"你手头那台旧的还能用,换什么换"。
现在同一个品牌、更高的配置,安安静静地躺在沈昊怀里。
母亲看到我站在律所门口,脸色变了。
"你来这里什么?"
我看了看沈昊怀里的电脑,又看了看那张卡片。
走到车窗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递给母亲。
是沈家的大门钥匙。
母亲下意识接过去,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叮”的一声。
她收到了基金会状态变更的系统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