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03
我被留在侯府养伤。
说是养伤,其实是看管。
正院外多了两个婆子。
我想去院中透口气,都要先禀过周时初。
温令姝倒来得很勤。
第一,她披着雪狐裘站在我榻前。
“姐姐,你看这裘衣好不好看?”
“世子爷怕我在土匪窝受寒,特意从库房取给我的。”
第二,她带来一盒宫中药膏。
“我手背擦破一点皮,世子爷便紧张得不得了。”
第三,她说自己夜里做噩梦。
“世子爷在我院外守了半宿,天亮才走。”
她说这些时,眼睛一直看着我。
像等我嫉妒,等我崩溃,等我发疯。
可我只是听着。
周时初本就偏心她。
他给她什么,陪她多久,都与我无关。
温令姝没等到想看的反应,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这,周时初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支白玉簪。
簪头雕成梨花,莹润剔透,价值不菲。
“宫中赏下的玉。”
他说,“我让匠人给你打了簪子。”
我看了一眼。
“梨花是温令姝喜欢的,世子应该送给她才对。”
周时初眉心一跳。
“温照宁,你现在说话非要带刺?”
“我只是陈述事实。”
他沉默片刻,压下火气。
“令姝受惊不轻,近来不能回太傅府。”
“碧梧院已经收拾出来了,她会继续住在侯府。”
“你是主母,该有容人之量。”
我忍不住笑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长住姐夫府中,我还要替她安排院子?”
周时初脸色沉下去。
“她身子弱,从前也常来。”
“从前来,和如今住下,是一回事吗?”
他冷声道:“外头若有人议论,我自会处理。”
我点点头。
“那就和离吧。”
周时初脸色骤沉。
“你又提和离?”
“你让她住进来,我离开,不是正好?”
我语气很淡,“往后侯府只有你们二人,也省得我碍眼。”
“温照宁!”
他猛地扫落桌上茶盏。
碎瓷溅了一地。
“你以为和离是儿戏?”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就因为这点小事闹和离,传出去让人看笑话吗?”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
忽然想起陆行舟离开前,曾小心翼翼把铜哨塞进我手心。
他说:“照宁,等我回来。若有人欺负你,你便吹响它。”
可如今,铜哨没了。
陆行舟也被他们说成了不存在。
我抬起头。
“周时初,三年夫妻,你不了解我,也不信我。”
“既然如此,你留我做什么?”
他一怔。
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冷笑。
“你不过是气我救了令姝。”
“等你想明白了,自会知道,只有侯府能容得下你。”
他说完,拂袖离去。
白玉梨花簪还放在桌上。
我看了许久,最后让丫鬟拿去库房。
那不是我的东西。
从来都不是。
第四章
04
温令姝搬进碧梧院那天,侯府上下热闹得像办喜事。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
挂新帐,铺锦被,连香炉里都换成了梨花香。
傍晚,她抱着一只白猫来了正院。
猫脖子上系着红绳。
红绳下坠着一枚铜铃。
铃声一响,我浑身血都冷了。
那铜色太熟。
边缘还有一道未熔净的刻痕。
是“舟”字最后一笔。
我撑着床沿起身,声音发颤。
“温令姝,把它给我。”
她低头摸猫,笑得无辜。
“姐姐说什么?”
“铜哨。”
我死死盯着她,“你把陆行舟给我的铜哨熔了。”
她眨了眨眼。
“原来那破东西是铜哨呀。”
“我瞧着旧得很,放在姐姐嫁妆里晦气,便让匠人熔了,给雪球做个铃铛。”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姐姐不是说,只要吹响它,陆行舟就会回来吗?”
“如今它响给猫听,也挺好。”
我脑中嗡的一声。
那枚铜哨,是陆行舟留给我的信物。
他一枚,我一枚。
若有一走散,便凭它相认。
我伸手去夺。
温令姝忽然往后一跌,自己撞上桌角。
茶盏碎裂。
她的手按在碎瓷上,鲜血立刻涌出。
她尖声哭喊:
“姐姐!”
房门被猛地推开。
周时初大步进来,一眼便看见温令姝满手血。
“令姝!”
温令姝扑进他怀里。
“世子爷,别怪姐姐。”
“她只是想抢雪球的铃铛,我不给,她便推我......”
周时初抬头看我。
那眼神,冷得像刀。
“温照宁,你竟敢伤她?”
我指着白猫颈间的铜铃。
“那是我的铜哨。”
“她偷走我的信物,熔成猫铃。”
“周时初,那是陆行舟留给我的!”
“够了!”
他厉声打断。
“又是陆行舟。”
“为了一个本不存在的人,一件破铜器,你连亲妹妹都下得去手?”
我怔怔看着他。
原来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信我。
周时初抱起温令姝,冷声吩咐:
“世子夫人神志不清,即起锁院。”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正院半步。”
我想去解猫脖子上的铜铃。
他却腾出一只手,猛地扣住我的肩,将我推开。
我本就伤未好,脚下一软,后脑重重撞上榻边雕木。
眼前金星乱冒,疼得我瞬间蜷缩起来。
温令姝的哭声还在耳边,周时初低声哄着她,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伏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的疼,后脑的疼。
都比不上心口那股被生生撕裂的痛楚。
我昏睡了两。
醒来时,青棠跪在榻边,眼睛哭得通红。
“夫人,您可算醒了。”
我抬手摸了摸后脑。
那里缠着厚厚一圈纱布。
一碰就疼。
可比疼更清晰的,是脑中那些凌乱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