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抱着箱子往废宫走。
路过书房时,门恰好开了。
萧承璟站在昏暗的廊下,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我脚步一顿。
木箱里的泥兔子滚出来,停在他靴边。
他垂眸看了一眼。
周围忽然静得可怕。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砸在石阶上,一声接着一声。
他盯着那只兔子,眼底像是压着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殿下。”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您真的不要这些了吗?”
萧承璟没有回答。
廊下的风卷起几张字帖。
其中一张落在他脚边。
上面是我第一次将“萧承璟”三个字写完整。
因为太用力,墨迹透了纸。
他曾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看了半天,笑着说,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此刻,他也看见了。
他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我忍不住继续道:
“先太子妃若是在天有灵,看到您将这些东西都扔了,或许会伤心。”
萧承璟终于抬眼。
他的眼底泛着红,声音却冷得没有温度。
“你很了解她?”
“不、不了解。”
我捏紧木箱的边缘。
“奴婢只是觉得,她毕竟陪过您那么多年。”
“所以呢?”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薄得像刀,割得我鲜血淋漓。
“要孤为了一个死人,守着一堆破烂过一辈子?”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萧承璟垂眸。
他的靴尖已经抵住那只泥兔子。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绕过去。
可他停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舍不得。
下一刻,他抬脚踩了下去。
一声轻响。
泥兔子在我面前,碎成了两半。
“既是破烂,便该扔净。”
他的声音被雨打得支离破碎。
“别再让孤看见。”
我蹲下身,一点点捡起碎片。
断裂的泥片划破指腹,血落在兔子肚子上。
我慌忙用袖口去擦。
这是他留给我的东西。
弄脏了,他会不高兴的。
可擦着擦着,我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当年他把兔子送给我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问他:
“这么丑,送我做什么?”
他别过脸,硬邦邦地说:
“兔子长命。”
“阿窈也要长命。”
可我没能长命。
他的喜欢,也没有。
4
我将那箱旧物送去废宫。
回来时,东宫已经挂满红绸。
明便是萧承璟与林照月的大婚。
宫人进进出出,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好像只要红绸挂得足够多,便能将我存在过的痕迹遮得净净。
林照月正站在寝殿外,指挥宫人搬东西。
“这张床太旧了,换掉。”
“窗前的梅花也砍了吧,我不喜欢。”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棵梅树,是萧承璟亲手为我栽的。
当年我从塞北回来,受了风寒,喝什么药都不见好。
萧承璟便让人将红梅移到窗前。
他说,等梅花开了,我的病就会好。
后来花真的开了。
我也真的好了一阵。
萧承璟恰好从书房出来。
林照月挽住他的手臂。
“殿下,我不喜欢梅花。”
“我们换成桃树,好不好?”
萧承璟看向窗外。
枝头的红梅开得正盛。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
“好。”
宫人立刻举起斧头。
第一下落下,树重重一颤。
鲜红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萧承璟站在树下替我折梅。
他问我:
“喜欢吗?”
我故意摇头。
“不喜欢花。”
他顿时紧张起来。
“那阿窈喜欢什么?”
我扑进他怀里,笑着抱住他的腰。
“喜欢给我折花的人。”
那时,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
他说以后每一年,都替我折下第一枝梅。
第二斧落下。
粗壮的树裂开一道深痕。
林照月靠在萧承璟怀里,笑着问:
“殿下,明年桃花开了,我们在树下埋一坛女儿红,好不好?”
“等以后有了女儿,出嫁时再挖出来。”
“好。”
第三斧落下,梅树轰然倒地。
枝头最后一朵花,恰好落在萧承璟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抬脚,踩了过去。
花瓣陷进泥水里,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我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竟没再掉眼泪。
大概一个人伤心到极处,反而会变得平静。
就像一只摔碎了太多次的瓷碗。
再添一道裂痕,也没什么分别。
夜色渐深。
东宫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
还阳令上的最后一道金纹,也在此时彻底黯淡。
鬼差说过,七期限未到之前,我若彻底放下执念,也会提前被黄泉召回。
原来我的执念就是萧承璟。
如今他有了林照月。
很快还会有新的妻子,新的孩子,新的家。
我也该走了。
我回到寝殿外时,林照月正依偎在萧承璟怀里,与他商量大婚后的事。
“殿下,姐姐从前住过的寝殿,我住着总觉得不自在。”
“那便推了重建。”
“里面的东西呢?”
“都扔了。”
“那姐姐的牌位......”
萧承璟沉默片刻。
“也撤了吧。”
我听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好。
嫁衣给了别人。
遗物扔了。
梅树砍了。
如今连牌位也要撤了。
用不了多久,世上便再也不会留下我的痕迹。
袖中的还阳令忽然开始发烫。
阴冷的雾气从脚下漫开,一座漆黑的鬼门在东宫外缓缓显现。
我知道,时辰到了。
我隔着满院红绸,最后看了萧承璟一眼。
他正低头替林照月系好披风。
动作一如从前那般温柔。
我轻声开口:
“萧承璟。”
“你答应烧给我的新衣首饰,我不要了。”
“你送过我的泥兔子、替我种的梅树,还有那些没有走完的以后,我也都不要了。”
“往后,你娶妻生子,好好过子。”
“我不会再回来打扰你。”
还阳令在掌心寸寸碎裂。
我的身体也随之变得透明。
鬼门内传来锁链拖过地面的声响。
我转过身,朝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迈去。
就在我的脚即将踏进鬼门时,偏院方向突然传来团子凄厉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