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裴砚辞直到深夜才回来。
我左肩肿得厉害,半边手臂抬不起来。
大夫重新固定了伤处,临走前再三叮嘱,这次若养不好,往后连刀都未必拿得稳。
裴砚辞站在床边听完,脸色冷得吓人。
“为何不派人来叫我?”
在软枕上,觉得这话十分荒唐。
“大夫来了便够了,叫王爷做什么?”
“顾明昭。”
他连名带姓地唤我。
往他这样叫,便是真的动了怒。
我曾经很喜欢惹他生气。
看他明明气得想掐死我,还要顾着靖北王的体面。
如今我却没有力气再同他争。
裴砚辞在床边坐下,伸手解开我的衣领。
我按住他的手。
“我自己来。”
“你一只手怎么上药?”
“青禾可以。”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四年,哪次不是本王替你上的药?”
是啊。
四年里,每逢旧伤发作,他都比我更紧张。
他会抱着我揉开淤血,也会在我疼得睡不着时讲那些枯燥的军报。
我便是在那些细小的温柔里,一点点卸下防备。
我曾以为,能让一个恨了十年的人低头,是世上最难得的情意。
可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赢我。
“以后不劳烦王爷了。”
裴砚辞盯着我。
“还在为白的事生气?”
“殷绯旧伤未愈,方才又说腹痛,本王才先送她回去。”
“她没有怀孕。”
我怔了一下。
原来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裴砚辞取过药膏,语气缓下来。
“那匹木马是她从军中捡的。”
“软甲是本王借她挡风。”
“至于那八个人,皆是北境将领送来的,本王不好当众退回。”
他解释得很仔细。
若是昨听见这些话,我大概会相信。
可我已经亲耳听见,他要用一座后宅困住我。
那些解释是真是假,忽然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松开手,任他替我解开绷带。
药膏落在伤处,冰凉一片。
他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疼我。
“裴砚辞。”
“嗯。”
“当年那道圣旨,你为何要娶我?”
他的指尖停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不想要一句隐晦的答案。
“是因为喜欢我吗?”
屋内只剩烛芯燃烧的轻响。
许久,他避开我的目光,重新替我缠上绷带。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你如今是靖北王妃,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原来没有。
我笑了一下。
“的确没有。”
他像被我的笑刺了一下,骤然捏住我的下巴。
“顾明昭,你到底怎么了?”
“从本王回来,你便处处古怪。”
“过去本王身边多一个女副将,你都要想法子将人挤走。”
“如今八个人进府,你却连问也不问。”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王爷希望我问什么?”
“问你碰过谁,准备给谁名分,后让谁替你生下世子?”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继续道:
“若我问了,你便会将她们送走吗?”
裴砚辞沉默。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他不会。
那些女人对他而言或许无足轻重,却能提醒我自己的位置。
我只是一只被他养熟的鹰。
可以被宠着,被哄着,却不能再飞回天上。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殷绯身边的婢女跪在门外,说她夜里高热,昏迷中一直喊裴砚辞的名字。
裴砚辞看向我。
那目光里带着迟疑。
我替他整理好被攥皱的衣袖。
“去吧。”
“本王很快回来。”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从前他说很快回来,我会让人为他留灯。
这一次,我吹灭了床边的蜡烛。
黑暗覆下来,我听见门外的脚步停了一瞬。
最终还是越来越远。
4
裴砚辞没有回来。
翌清晨,管家送来一碗避子汤。
黑漆托盘放在桌上,苦涩的药味一点点漫开。
我盯着那碗药,没有动。
管家低着头解释:
“王爷说,王妃旧伤太重,不宜有孕。”
“这方子是太医院开的,也是为您的身体着想。”
青禾气得将托盘推了回去。
“王妃又未曾有孕,为何 平白喝这种伤身的东西?”
管家面露难色。
“王爷有令,属下也只是照办。”
我端起药碗。
药汁里浮着细碎的红花。
原来裴砚辞不是这次回来才开始谋划。
四年来,每次同房之后,他让人送来的安神药里,大概都有这些东西。
我竟一次也没有怀疑过。
因为那药总是他亲手喂我。
我怕苦,他便先含一块蜜饯,再低头渡给我。
那时我羞得满脸通红,抬脚踹他。
他扣住我的脚腕,笑着骂我没有良心。
如今想来,他大概只是怕我偷偷倒掉药。
我仰头将汤药喝尽。
苦意沿着喉咙一路沉入腹中。
裴砚辞回来时,碗底已经空了。
他的视线落在药碗上,明显松了口气。
“今怎么这样听话?”
我拿帕子擦净唇角。
“王爷说是为我好,我自然要听。”
裴砚辞皱起眉。
他不喜欢我这副语气。
从前我喝完药,至少要咬他一口,再他背我去廊下看雪。
如今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走到我面前,将一包青梅放在桌上。
纸包被雨水洇湿了一角。
“城西那家。”
“你从前最喜欢。”
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涩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不是从前的味道。
可我没有告诉他。
殷绯就在这时进了门。
她换了一身水红色长裙,走路时一只手护着小腹。
裴砚辞看见她的动作,神情陡然变了。
“太医怎么说?”
殷绯先看了我一眼,才低声回答:
“已有两个月了。”
我指间的青梅滚落在地。
两个月。
裴砚辞率军离开北境,恰好也是两个月前。
难怪她捧着木马。
难怪她笃定,我不能有孩子。
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打芭蕉的声音。
裴砚辞朝我走了一步。
“明昭,你听本王解释。”
我弯腰捡起那颗青梅。
“王爷想解释什么?”
“说这孩子不是你的,还是说你从未想过留下他?”
裴砚辞没有回答。
殷绯红着眼跪下来。
“王妃,我不敢同您争。”
“王爷说您不能有孕,这个孩子生下来,也会记在您的名下。”
她解下腰间的玉佩,双手捧到我面前。
那是裴砚辞的贴身之物。
十二年前,我第一次与他交手,刀尖挑断过这枚玉佩的穗子。
成婚后,我亲手重新编好。
裴砚辞曾说,除了我,谁碰它,他便剁了谁的手。
如今它安安稳稳躺在殷绯掌心。
我终于明白。
人说出口的话,在当下或许是真的。
只是后来有了更重要的人,便不作数了。
裴砚辞伸手扶我。
“孩子记在你名下。”
“你仍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谁也越不过你。”
他像是在给我承诺。
也像是在替我安排一个最体面的结局。
我不能生,便由别的女人替他生。
我不喜欢后宅,他便让八个女人住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唯独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好。”
我听见自己说。
裴砚辞怔住。
殷绯也抬起头。
我将那枚玉佩重新放回她手中。
“好好收着。”
“别再弄断了穗子。”
裴砚辞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
“顾明昭,你当真不在意?”
我抬眼看他。
这个人曾是我最恨的敌人。
后来又成了我最喜欢的夫君。
我用了十年想赢他,又用了四年学着爱他。
到今才知道,他宠我,纵我,处处护着我。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喜欢。
窗外又下起了雨。
左肩隐隐作痛。
裴砚辞下意识抬手,想像从前一样替我按住伤处。
我偏过头,躲开了。
“王爷去陪殷姑娘吧。”
“她怀着你的孩子,淋不得雨。”
我重新躺回榻上,慢慢阖上眼睛。
这一仗打了十四年。
我忽然不想再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