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贺秀兰的指甲隔着塑料袋，掐在准考证边缘。
我没有松手。
只平静提醒她：
“这是考试袋，里面有准考证。坏了会影响进考场。”
夏成海立刻沉下脸。
“你什么口气？你兰姨还能故意毁你考试？”
贺薇薇也跟着开口。
“姐，妈只是舍不得你。你别拿高考吓人。”
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们也这么说。
我求他们让我走，他们说我不懂事。
我哭着说准考证被撕了，他们说贺秀兰不是故意的。
我错过语文后，他们又说人生不止高考。
那时我不明白。
为什么我的前途在他们嘴里，可以轻得像一片纸。
现在我明白了。
因为那不是贺薇薇的。
贺秀兰抓着袋子不放，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夏沅，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盼着离开这个家？”
我看着她。
“我要去考试。”
“你就这么急？我养你这么多年，你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夏成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夏沅，今天早上别闹。你妈情绪不好，你顺着她一点。”
顺着。
这两个字，我听了太多年。
贺秀兰把我妈留下的相册丢进储物间，他让我顺着。
贺秀兰把我的竞赛奖状拿去垫砂锅，他让我顺着。
贺秀兰翻我志愿草稿，说我白眼狼，他还是让我顺着。
顺到最后，她撕了我的准考证。
我没顺来一个家。
只顺没了一条命。
我轻轻开口：
“我不想吵，也没时间吵。”
贺秀兰哭得更凶。
“你听见没有？她就是嫌我！”
“我这个后妈再怎么做，都比不上她死去的亲妈！”
我的指尖一顿。
如果是上一世，我会被这句话刺到失控。
我妈去世得早。
我最怕别人拿她说事。
可现在，我只是觉得恶心。
我看着贺秀兰，一字一句：
“别提我妈。”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抓到了把柄。
“你还护着你妈？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给你开家长会。”
“你现在考好就要飞了，是不是？”
贺薇薇小声说：
“姐，妈说这些也是因为爱你。你别这么冷血。”
爱？
我笑了。
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一。
不能再拖了。
我松开手。
透明袋落到贺秀兰手里。
她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我转身去开门。
贺秀兰却猛地抽出里面那张准考证。
“你不许走！”
空气静了一瞬。
夏成海站起来。
“秀兰，你什么？”
这句话，他上一世也说过。
可他说得太轻。
像问她今天晚饭吃什么。
贺秀兰捏着准考证，眼泪掉得更快。
“她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更管不住了。”
我提醒她第二遍：
“贺秀兰，那是准考证。”
她像没听见。
或者她听见了，反而更坚定。
贺薇薇站在她身后，眼睛亮得吓人。
她大概以为自己又能看见我崩溃一次。
夏成海皱眉看我。
“夏沅，你先别她。把话说开再去考点，也不差这几分钟。”
不差。
上一世就是这几分钟，把我挡在了考场外。
我不再说话。
手机录音还开着。
墙角摄像头的红点很稳。
证据会替我记住每一秒。
贺秀兰举起准考证，声音发抖。
“你要是非走，我就......”
她没说完。
因为她已经把手落了下去。
刺啦。
纸张被撕开的声音，细而尖。
贺秀兰把准考证撕成两半。
第四章
4
准考证断开的瞬间，贺秀兰先哭了。
她哭得熟练极了。
好像那张纸不是她亲手撕的。
好像她才是被人到绝路的那一个。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捂着脸，身体摇摇欲坠。
“我就是舍不得她走。”
“我一想到她以后去那么远，我就心慌。”
“我不是亲妈，我说什么都是错......”
夏成海立刻过去扶她。
“好了好了，别哭了。”
然后他回头看我，眉头皱得死紧。
“夏沅，你满意了？非要把你妈成这样？”
贺薇薇也走过来。
她看似担心，眼角却藏不住快意。
“姐，你先别发疯。准考证坏了应该还能想办法吧？”
“妈都哭了，你先安慰她。”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崩溃的。
我跪在地上，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
我让夏成海送我去考点。
我说还来得及。
可他拉着我不准走。
他说贺秀兰情绪不好，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能只顾自己。
贺薇薇站在旁边，轻轻拍我的背。
她说：“姐，你别吓人。你越这样，妈越难受。”
他们把我的恐惧说成不懂事。
把我的前途说成小题大做。
最后，我错过了语文。
而贺秀兰只需要红着眼说一句“我舍不得”，就能被所有人原谅。
现在，我站在原地，连眼泪都没有。
贺秀兰大概没看到期待中的崩溃，哭声停了一下。
她从指缝里看我。
“沅沅，兰姨错了。你别怪兰姨。”
“我们现在想办法，行不行？”
“你成绩那么好，少考一门也不会影响太多......”
多熟悉的话。
只要被毁的是我，他们永远觉得还能补救。
夏成海也松了口气似的。
“对，先别闹。你妈已经知道错了。”
“现在离开考还有时间，我们去学校问问补救方法。”
他说着就要拿外套。
可动作慢得像故意拖延。
贺薇薇却忽然开口：
“爸，先别急吧。”
“万一老师问起来，难道说妈撕了准考证吗？那多难听。”
夏成海脚步一顿。
贺秀兰立刻哭得更大。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舍不得孩子，我又不懂这些规矩......”
我听见这句“不懂”，胃里泛起一阵冷意。
她怎么会不懂？
高考报名那天，她反复叮嘱贺薇薇准考证要放好。
模拟考试前，她能把贺薇薇的考试用品检查五遍。
她知道迟到不能进场。
知道准考证不能丢。
知道高考是人生大事。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她以为被撕的是我的准考证。
夏成海看向我，语气放软：
“沅沅，等会儿老师问起来，你就说是自己不小心弄坏的。”
“别让你妈在外面难堪。”
贺薇薇也跟着劝：
“姐，别把家丑闹出去。反正你学习好，老师也会帮你想办法。”
我静静看着他们。
原来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们第一反应都不是救人。
是遮丑。
是让我背锅。
我弯腰，把地上那半张准考证捡起来。
贺秀兰哭着伸手想抢。
“别看了，沅沅，兰姨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避开她的手。
那半张纸上，照片的边角露了出来。
我把另一半也捡起，慢慢拼好。
贺薇薇还没意识到什么，站在旁边催：
“姐，你别磨蹭了，真要迟到了。”
我抬头，看着贺秀兰笑了笑。
“别演了。”
“我可没说这张准考证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