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天，公司让我把外派资料打印出来签字。
家里打印机坏了。
我拿了客厅那台平时全家共用的平板，准备把文件传过去。
刚解锁，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中秋小分队”。
嘉乐发了一个哭脸。
“我哥最近怎么没反应了，不好玩了。”
下面是爸爸。
“你消停两天，别真给惹毛了。”
妈妈也跟了一句。
“是啊，上次他那回就耽误工作了。”
我盯着屏幕。
原来他们知道。
继续往上滑。
去年“摔倒”那天。
嘉乐问。
“几点骗最合适？”
程妍回复。
“他下午两点答辩。”
“你一点四十打，他肯定连电脑都不关就跑。”
后面跟着一个贱兮兮的笑脸。
我的手停住。
那次我错过晋升答辩后，在停车场坐了两个小时。
程妍赶过来抱着我。
她说没关系。
她说以后还有机会。
甚至还骂嘉乐没分寸。
可原来，她知道。
甚至时间都是她挑的。
我继续往上。
前年比赛也是。
嘉乐问拿爸爸车祸骗我会不会太过。
妈妈回。
“别说严重，就说追尾。”
爸爸发了个笑脸。
“看他能不能破三十分钟纪录。”
最后是程妍。
“比赛地点离医院近，换城北那家，不然十分钟就到了，没意思。”
我坐在沙发上。
全身一点点凉下来。
门锁响了。
程妍拎着咖啡进来。
“你不是说想喝冰美式？”
看见我手里的平板，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抬头。
“那次，你也知道？”
空气安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装傻。
只是把咖啡放下。
“那个，知行。”
“这群就是平时开玩笑用的。”
我又问。
“比赛那次呢？”
她皱了皱眉。
“都两年前了。”
“你一定要一件一件翻吗？”
我忽然想笑。
“你不是后来还安慰我吗？”
程妍神色有些不自然。
“那你都难受成那样了，我还能怎么办？”
“再说，我当时也劝嘉乐别太过。”
我指着那句“换城北”。
“这是劝？”
她沉默两秒。
语气也沉下来。
“行。”
“那次算我欠考虑。”
“可我做这些，不也是为了跟你家里处好关系？”
“嘉乐就喜欢玩，我总不能次次当着叔叔阿姨的面扫他兴。”
我看了她很久。
“所以你宁愿扫我的兴。”
程妍一怔。
“你又来了。”
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你跟嘉乐能一样吗？”
“你是我男朋友，他就是个小孩儿脾气。”
我没再说话。
原来所有人都有理由。
嘉乐年纪小。
爸妈想哄小儿子。
程妍想跟我家人处好。
只有我的难过，永远没有理由。
她见我不说话，以为事情过去了。
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了。”
“等国庆后把证领了，我替你好好管他。”
我轻轻躲开她的手。
“嗯。”
当天下午，我取消了我们预约好的婚纱摄影。
又把共同储蓄账户里属于我的那部分钱转回自己卡里。
晚上，程妍给我发消息。
“周一去选领证照片的衣服，别忘了。”
我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
因为周一。
我已经不在这里了。
4
离开的那天，妈妈难得起了个大早。
我拖着行李箱出房间时，她还在厨房煮粥。
看见箱子，她愣了一下。
“出差？”
我点头。
“嗯。”
她没有多问。
“去几天？”
“挺久。”
妈妈背对着我搅了两下锅。
“工作差不多就行了，别又顾头不顾家。”
“下周你跟程妍不是还要拍领证照片？”
我“嗯”了一声。
她也没听出什么不对。
嘉乐起得晚。
我出门时，他还顶着鸡窝头从房间里探出脑袋。
“哥，晚上早点回来啊。”
“我买了榴莲千层。”
我脚步停了停。
他立刻警惕。
“先说好，这次真没整蛊。”
“骗你是狗。”
爸爸坐在餐桌旁笑。
“他现在被你骗得什么都不敢信了。”
嘉乐哼了一声。
“还不是他太好骗。”
几个人都笑。
程妍刚好推门进来。
她看见我的箱子，也只随口问了句。
“客户出差？”
“嗯。”
“几点回来？”
“不知道。”
她啧了一声。
“最近怎么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顺手接过妈妈递来的豆浆。
没人问我要去哪儿。
也没人觉得，我会真的离开。
出租车开到一半，嘉乐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
“爸在楼梯上摔了，头都流血了！”
我握着手机。
心还是本能地紧了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要掉头吗？”
我沉默两秒。
问电话那头。
“120打了吗？”
嘉乐一下卡住。
“啊？”
“爸头流血了，为什么不打120？”
那边安静半秒。
突然爆出一阵笑声。
爸爸的声音也跟着传来。
“行啊，长记性了。”
妈妈笑着埋怨。
“我就说这招用太多次不灵了。”
我闭了闭眼。
原来直到最后一天。
他们还在玩。
嘉乐笑得喘不过气。
“哥，你现在在哪儿啊？”
“这次居然没上当，我还跟嫂子赌你十分钟内肯定掉头呢。”
程妍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赌十五分钟。”
“他嘴硬归嘴硬，真涉及叔叔阿姨，他撑不了多久。”
熟悉的笑声挤在一起。
我忽然也笑了。
“那你们慢慢赌。”
嘉乐愣了一下。
“哥？”
我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爸爸给我发来一个问号。
十五分钟后，程妍开始打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示。
公司同事给我发消息。
“落地说一声，深圳这边有人接你。”
我回复了一个“好”。
随后关掉家庭位置共享。
退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家族群。
飞机滑向跑道时，手机最后亮了一次。
程妍发来消息。
“知行，差不多行了。”
“叔叔阿姨都等你回来吃饭。”
我看了两秒。
关机。
窗外的城市一点点缩小。
他们还在等我掉头。
等我担心。
等我像过去每一次那样，明知道可能被骗，还是急匆匆跑回去。
可这一次。
他们赌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