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爸爸终于开口。
“洄洄。”
我死死咬住嘴唇。
舌尖尝到血腥味,才发现下唇已经破了。
十二年后,我第一次听见爸爸叫我的名字。
我怕一张嘴,哭声就会先出来。
他却只说:
“明天爸爸去看你。”
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是周六。
打印店老板发来消息。
“今天三百多份卷子,来不来?二十块。”
我第一次回:“今天有事,不去了。”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我爸妈来看我。”
六点,我开始扫院子。
鸡粪铲掉,窗户擦了三遍,桌腿上的泥也刷净。
家里没有好杯子,我挑了两个缺口最小的搪瓷缸,又蒸了三个鸡蛋。
妹妹小时候身体不好。
我记得她爱吃。
冷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要来。”
柜子里只有两套校服。
我挑了稍微新的那件,把袖口重新缝好。
镜子里,我挺直肩膀,试着笑。
我又练了一遍,喊爸妈。
再把嘴角弯起来。
我想,他们来了,我不能哭。
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还是小时候那个只会添麻烦的孩子。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鸡蛋羹凉了,我又热了一遍。
十二点半,终于有车停在门口。
车声一响,我几乎是从屋里冲出去的。
跑得太急,脚上的鞋掉了一只。
我都没顾上回头捡。
可下来的是爸爸的朋友。
“你爸妈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空了两秒。
刚才一路跑出来时练好的那句“爸”还堵在喉咙里。
可很快,我又抿了抿嘴角。
像早上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那样,努力笑了一下。
后座车窗降下来。
妹妹穿着白裙子,头发卷得很漂亮。
我刚走近,她就皱起鼻子。
“这里好脏。”
“我不下去。”
我低头看手。
指甲缝里还有刷墙留下的灰。
却突然跑出来。“绮绮?”
她眼睛一下亮了。
连拖鞋都没穿稳,就趴到车窗边。
那种笑,我从没见过。
她很快回屋,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这些年的压岁钱,都补上。”
妹妹接过去,看都没看就扔在后座。
红包没封严,露出一叠红票子。
爸爸朋友又搬下两箱牛。
“给洄洄的。”
妹妹头也没抬。
“那个不是过期了吗?”
我看了眼期。
过期十二天。
十二年前,妈妈让我下车给妹妹买牛。
十二年后,爸爸答应来看我。
人没来。
只来了妹妹不要的牛。
“我不喝。”
脸立刻沉下去。
“你爸妈还知道想着你,你还挑?”
妹妹说:“不是给她买的,妈妈说扔了可惜。”
顿了一下。
“那也是心意。”
她忽然用手拍了我脑袋一下。
“你盯着绮绮的钱什么?”
“我没有。”
“没有最好。”
“别一知道你爸妈活着,就开始眼红妹妹。”
我的脸一下烧起来。
我只是第一次见那么厚的红包。
妹妹不耐烦的说,“叔叔,走吧,我下午还要买鞋。”
车开远后,一直望着村口。
再回头时,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跟你爸他们一家人团聚了。”
我怔住。
原来他们才是一家人。
踢了踢牛。
“还不搬进去?”
我弯腰抱起纸箱。
经过桌子时,看见早上蒸的三碗鸡蛋羹。
已经凉透了。
我坐下来,一勺一勺吃完。
有一碗已经有了腥味。
可鸡蛋是花钱买的。
我舍不得倒。
4
三碗凉鸡蛋羹吃下去没多久,我胃里就绞着疼。
我蜷在床上,额头全是冷汗,没敢叫。
她睡眠浅,吵醒了又要说我故意折腾。
第二天,我照常熬粥。
端锅时胃里猛地一抽,我扶着灶台蹲下。
皱眉:“装什么?绮绮昨天刚来,你今天就病了?”
我缓了很久。
“没事。”
一到学校,班主任把住校申请表给我。
以前她提过,我都拒绝了。
血压高,我总怕自己不回去,她忘记吃药。
可这次,我写下了名字。
放学后,我把表带回家。
“,我以后住校。药我会分好,周末......”
她把竹竿砸在地上。
“知道你爸妈活着,就嫌我碍事了?”
没等我解释,她已经冲到院门口。
“都来看看!我养了十二年的白眼狼,在外面认识了野男人,要跟人跑了!”
“没有,我只是住校。”
没人听。
一夜过去,村里已经传成我跟黄毛私奔。
早上我去学校,几个孩子追着喊:“扫把星要跟黄毛跑啦!”
第一节课后,胃里又狠狠抽起来,我捂着嘴冲到洗手池边呕。
早上只吃了半个馒头。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胃液烧得喉咙发疼。
身后有人笑,“她不会怀孕了吧?”
“怪不得要跟黄毛跑。”
中午,桌上多了一行字。
【扫把星怀孕了。】
下午胃又疼,我刚伸手去捂,就有人笑:“看,她还护着呢。”
我的手僵住,慢慢放下。
后来再疼,我也不敢碰肚子,只能挺直坐着,任冷汗湿透校服。
手机这时响了。
是爸爸。
“浦洄,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我愣住。
十二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接电话之前,我还想过,他会不会问一句钱够不够。
“跟社会上的男人鬼混,还怀了孕,你让我们的脸往哪放?”
“我没有,我只是胃疼。”
妈妈冷冷问:“那别人为什么这么说?”
“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
我一下没了声音。
“你就算不替我们想,也替绮绮想想。”
爸爸接过电话。
“以后自己的事自己负责。”
“也别再说我们是你爸妈。”
“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电话挂断。
胃还在疼。
我却没再伸手去捂。
下午,我回家收拾东西。
两套校服,一件旧毛衣,几本书。
十二年的子,一个书包装完了。
我把一周的药分好,把米淘进电饭锅。
她背对着我。
“滚吧。”
我站了很久,把家门钥匙放在桌上。
走到村口,还有人在后面笑:“看,真跑了。”
胃又抽了一下。
我咬紧牙,背着书包继续往前。
第一次没有回头。
的药,我分完了。
饭,我也做好了。
欠她的十二年,我不知道够不够还。
可从今天开始。
我不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