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返阳令一共能让我入三次梦。
我本来不想用。
裴州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我再出现在他梦里,只会让他为难。
可当晚,他喝醉了。
他靠在沙发上,领带扯得凌乱,眉眼间尽是疲惫。
林晚棠坐在旁边,一边替他擦脸,一边轻声问:
“怎么喝这么多?”
“应酬。”
“你以前也这样吗?”
裴州闭着眼,没有回答。
她像是有些吃味。
“听说江小姐在的时候,你从不喝醉。”
我忍不住点头。
是啊。
他酒量其实很好。
可我讨厌酒味,每次闻到都皱鼻子。
后来再重要的酒局,他也只浅尝一口。
朋友骂他妻管严。
他还挺骄傲。
“有人管,羡慕?”
如今没人管他了。
他可以喝得烂醉,可以不吃晚饭,也可以把胃药随手扔进抽屉。
我飘到他面前,蹲下来。
裴州瘦了不少。
眼下带着很重的青色,右手虎口还有一道我没见过的疤。
我想碰一碰。
手指却从他脸上穿了过去。
林晚棠扶他回房后,我捏紧了第一枚梦符。
算了。
就看一眼。
梦境铺开的瞬间,四周变成了那座私人岛屿。
海风柔软,晚霞落满沙滩。
这是裴州送给我的二十二岁生礼物。
我赤脚站在海边,看见他从远处走来。
依旧是黑衬衫,身形挺拔,连头发都一丝不乱。
梦里的我有了身体。
我提着裙摆跑过去。
“老公。”
他停下脚步。
我也跟着停住。
以前只要我喊一声,他就会张开手接住我。
哪怕隔着一条街,也会朝我走来。
这一次,他只是站在原地。
眼神陌生得让我不敢靠近。
我勉强笑了笑。
“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就是地府最近通货膨胀,冥币不值钱,我又不会工作,穷得连包都买不起了。”
裴州看着我。
“所以呢?”
“你以前答应过,每年都烧最新款给我的。”
“江岁。”
他打断我。
“六年了。”
海风忽然变冷。
我掐着掌心,故作轻松地点头。
“我知道啊,我就是提醒一下。你不方便就算了,我也没有很想要。”
“还有别的事吗?”
我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我想问他为什么扔掉我的东西。
为什么把婚戒给别人。
为什么连元宝也不要我了。
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你会娶她吗?”
裴州的视线越过我,看向海面,却没有说话。
我低头踢了踢沙子。
“那挺好的。”
“她看起来脾气比我好,也没我娇气。”
“你以后不用半夜飞十几个小时,只为了给她买个包了。”
我笑着抬头。
“裴州,恭喜你。”
梦境开始崩塌。
最后一秒,他突然叫住我。
“岁岁。”
我条件反射地回头。
可他只是盯着我的脸,什么都没说。
下一刻,我被推出了梦境。
床上的裴州猛地惊醒。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额角全是冷汗。
林晚棠也醒了。
“做噩梦了吗?”
裴州沉默许久,才哑声说:
“嗯。”
原来梦见我。
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噩梦了。
4
裴州和林晚棠的婚礼定在下个月。
消息登上财经新闻时,我正蹲在客厅里看元宝吃饭。
记者夸他们天作之合。
评论区全是祝福。
还有人翻出我六年前的照片,感慨裴州终于走出丧妻之痛。
林晚棠拿着平板,靠在裴州肩上。
“他们都说我长得像她。”
裴州扫了一眼。
“你们不像。”
我忍不住看向她。
眉眼不像,嘴巴不像。
她温柔安静,我娇气闹腾。
确实哪里都不像。
林晚棠弯起眼睛。
“那你喜欢我什么?”
裴州抬手,替她拨开脸侧的碎发。
“都喜欢。”
这三个字,他以前也对我说过。
我问他喜欢我什么。
他把我从头夸到脚。
夸我长得漂亮,笑起来可爱,连发脾气都招人疼。
我说他没原则。
他低头亲我。
“我爱你,要什么原则?”
现在他把同样的纵容给了别人。
我听着,竟然没第一次那么难受了。
可能鬼的心也是会麻木的。
晚上,林晚棠在衣帽间试婚纱。
她腰很细,白纱落下来,温柔得像一捧月光。
裴州靠在门边看她。
她转了一圈,裙摆从我身体里穿过。
“好看吗?”
“好看。”
“比你以前见过的都好看?”
裴州没有立刻回答。
林晚棠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还在想她?”
“没有。”
“那为什么不回答?”
裴州走过去,替她戴上头纱。
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你最好看。”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婚礼。
那天裴州喝醉了,抱着我不撒手。
别人起哄让他亲一个。
他却红着眼说不行。
“我老婆今天太漂亮了。”
“亲花了怎么办?”
全场笑成一团。
后来回到婚房,他跪在床边替我揉脚,说高跟鞋都是反人类设计。
从那以后,他每辆车里都放着我的拖鞋。
我低头看向裴州今天开的车。
副驾驶下面,也放着一双拖鞋。
浅蓝色,三十六码。
林晚棠穿的尺码。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就释怀了。
裴州只是把曾经爱我的方式,用来爱另一个人。
没什么不对。
人不能永远困在过去。
鬼也不能。
子时将至,返阳令慢慢变得透明。
鬼差在门外敲响铃铛。
“江岁,时辰到了。”
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林晚棠已经睡着。
裴州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婚礼流程。
他神情平静,像是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
我还剩两次入梦机会。
可我不准备再用了。
有些告别,说一次就够了。
我摘下腕间的返阳令,轻轻放在裴州身边。
虽然他看不见。
“老公,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以后少喝点酒,记得按时吃饭。元宝年纪大了,你对它耐心一点。”
“还有,结婚以后要对她好。”
我停顿了一下,努力笑起来。
“别总想着我了。”
鬼门在身后缓缓打开。
阴冷的雾气缠上我的脚腕。
我的身体一点点变轻,被拽向另一个世界。
就在我即将踏进鬼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