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达集训中心时,天已经黑了。
爸爸有工作要处理,把我们送到酒店后便去了分公司。
妈妈忙着联系老师,所有行李自然落到了我手里。
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个化妆箱,还有装着舞鞋和演出服的大包。
我拖着它们走上台阶,腹部像被钝刀反复搅动。
每迈一步,眼前都会泛起黑雾。
沈念念走在前面,不耐烦地回头。
“你能不能快一点?”
“老师还在等我。”
我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走到三楼转角时,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我捂住嘴,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身体失去平衡,我撞上旁边的衣架。
罩在防尘袋里的白色舞裙掉在地上。
几点鲜红落在裙摆上,迅速晕染开来。
沈念念尖叫一声。
“我的舞裙!”
妈妈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开。
我的后背撞上墙壁,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顾不上看我嘴角的血,只跪在地上检查裙摆。
“这是念念明天选拔要穿的衣服!”
“沈知意,你怎么能恶毒成这样?”
“我不是故意的。”
我扶着墙,声音微弱。
“我只是吐血了。”
妈妈站起身,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你还装?”
“你自己撕了清北通知书,现在看到念念前途比你好,就想毁了她是不是?”
耳边嗡嗡作响。
我偏过脸,看见沈念念抱着舞裙站在一旁。
她明明看见了地上的血,却只是抿紧嘴唇。
“妈,先找人处理裙子吧。”
“我明天真的不能没有它。”
妈妈心疼地抱住她。
“别怕,妈妈一定给你想办法。”
走廊尽头有一间存放旧道具的杂物间。
妈妈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推进去。
“你在这里好好反省。”
“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门从外面反锁。
屋里堆满废弃的木板和坏掉的灯架。
灰尘钻进鼻腔,我控制不住地咳嗽。
每咳一下,腹部便像裂开一道口子。
血顺着嘴角滴在衣领上。
我摸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听。
背景里是老师点名和音乐试奏的声音。
“又怎么了?”
“妈。”
我蜷缩在地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楚一点。
“帮我叫救护车。”
“我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妈妈压低声音斥责。
“沈知意,你到底有完没完?”
“念念马上就要参加选拔,你偏要在这个时候我去管你。”
“是不是非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丢下她,你才满意?”
“我没有......”
“够了。”
她直接打断我。
“你先在里面反省。”
“等念念结束,我自然会回去找你。”
电话被挂断。
我盯着熄灭的屏幕,忽然想起九岁那年的病房里。
我疼得整夜睡不着,妈妈却守在妹妹床边,一次也没有来看过我。
那时我以为,是因为妹妹救了我的命。
现在才明白。
不管救人的究竟是谁,他们选择的都不会是我。
我打开短信,给辅导员写下最后一段话。
骨灰寄存的凭证在书桌第二层。
剩下的东西请替我捐掉。
我设定了十二小时后自动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放在身边,慢慢闭上眼睛。
第4章
杂物间没有窗户。
空气里全是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腹部的疼痛忽然减轻了。
不是因为病情好转。
而是我的身体已经渐渐感觉不到疼了。
衣服被血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指尖越来越冷,连抬起手都变得困难。
走廊外偶尔传来脚步声。
有人笑着讨论选拔成绩,有人推着衣架匆匆走过。
我想喊救命。
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爸爸的名字。
我费力地划开接听键。
“沈知意,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爸爸的声音依旧冷硬。
“念念的备用舞鞋还在车里,你马上拿给她。”
我张了张嘴。
血腥味堵住喉咙,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被锁在......杂物间。”
爸爸冷笑。
“你妈妈都告诉我了。”
“弄脏念念的舞裙,还装病她退出选拔。”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
我望着头顶昏暗的灯。
原来直到此刻,他还觉得我在争。
可我已经把房间让给她了。
把清北的名额也放弃了。
把这些年赚来的钱也全给了妹妹。
就连自己的命,都在十年前分给过她一半。
我还能拿什么和她争?
“爸。”
我用尽力气问他。
“如果当年接受肝脏移植的人......不是我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只有一瞬。
爸爸很快恼羞成怒。
“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念念为了救你,肚子上留了那么长一道疤。”
“这些年她没拿这件事要求过你什么,你反倒处处跟她计较。”
我忍不住笑了。
妹妹确实有疤。
因为她是那个接受移植的人。
而我身上的疤,是他们永远不允许被提起的证据。
“如果得病的人是我。”
我轻声问。
“你们会让许念给我捐肝吗?”
爸爸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知道我问的是真的。
但他还是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样,选择维护那个谎言。
“沈知意,我警告你。”
“你再敢否认念念对你的恩情,就别认我们这个家。”
电话被重重挂断。
忙音在黑暗中一遍遍回响。
我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直到最后,他们都不肯对我说一句真话。
也好。
这场我背负了十年的债,终于不用再还了。
手机从掌心滑落。
我的呼吸越来越轻。
恍惚间,我又回到九岁那年的病房。
小小的我独自躺在床上,腹部缠满纱布。
隔壁房间里,爸爸妈妈围着刚刚脱离危险的妹妹,激动得抱头痛哭。
没有人来告诉我,是我救活了她。
没有人握住我的手,说我也很疼。
第二天醒来,他们送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我报恩。
原来从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被他们偷走了。
门外忽然传来慌乱的声音。
工作人员终于发现门缝下的血,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这里有人!”
“快叫救护车!”
有人冲过来按住我的伤口。
有人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身体忽然变得很轻。
疼痛、寒冷和十年来压在心口的债,在那一刻全部消失。
我站在半空中,看着医护人员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抬上担架。
半小时后,抢救室的仪器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响。
医生摘下口罩,宣告抢救无效。
与此同时,沈念念顺利通过选拔。
爸爸妈妈正在附近的餐厅里为她庆祝。
蛋糕上的蜡烛刚刚点燃,妈妈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她笑着按下接听。
电话里传来警察严肃的声音。
“请问是沈知意的母亲吗?”
“你们的大女儿因肝癌晚期抢救无效,已经确认死亡。”
“请立刻过来认领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