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唯有周瀚海紧拧着眉不解。
直到司主脸色微变,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他才身形一晃。
然后看向我的目光变得惊疑。
“徐家那案子?”
“都八十年前的旧账了......”
“不是说当年徐家通敌叛国,周大人大义灭亲么?”
窃窃私语从四角漫上来。
我还直直站着,像在议论的不是我的亲族。
这时周瀚海已经冷静下去。
眼里的惊疑消失,只剩下满目的怒火。
“那案子我知道!”
“徐家自己走了歧路,我爹大义灭亲!”
“这算他们什么罪孽?!”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八十年了。
有些事,他们自己都信了。
“宋明玉。”
司主上前一步,官袍带风,直勾勾盯着我。
话语带着几分威胁几分蛊惑。
“你年纪轻,怕是听那徐家妇人几句糊涂话,被蛊惑了。”
“判官最要紧的,是有一双明慧的眼睛。”
“本座身为上司最后提醒你一次,改判。”
“否则后果难料。”
我唇角浮现一抹幅度,眼里是冰冷的。
声音很轻地问:
“你们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
司主高高抬起下巴。
眼里尽是不屑。
“那案子是本座亲自审的,有没有证据,本座还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也知道当年正是他。
将我娘投入拔舌后,再擅入阳间,将两界的证据一并销毁,顺便施了一道术法。
从此没有一个字眼能逃过他的眼睛。
“我不改。”
我抬眼,微微一笑。
“等阎王回来,此案由他重审。”
这笑显然挑衅了两人。
周瀚海怒不可遏,拿我毫无办法,只能憋得整张脸通红。
司主磨牙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对峙许久。
司主终于松口:
“那就等阎王回来,看他罚不罚你!”
公堂散了。
我被送回地府。
某些消息却在刻意宣扬下,在阴阳两界传得比风还快。
很快人鬼都知道:判官宋明玉被徐家妇人蛊惑,胡作非为,胡乱判了公主驸马,等阎王回来,定要她好看。
鬼差判官们都避着我走,唏嘘我一时糊涂,要葬送大好前程。
阳间百姓们扎了纸人写上我的名字。
或鞭挞或践踏。
口里喊着要为公主驸马出气,他们受一分的苦,我要受十分的苦。
这鞭挞践踏的痛。
全都真真切切落实在我身上。
我坐在判官殿里,脊背陷进椅背,指甲掐进掌心。
数不尽的疼深入骨髓。
夜不休。
但我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更不落泪。
改判?
更不可能!
司主路过见我,都要啐一口:
“我看你还能扛到什么时候!”
这一。
殿外阴风突然停了。
铜钟无风自响,一下,两下。
鬼差连滚带爬冲进来:
“判官大人!”
“阎王、阎王回来了!”
4
阎王殿比判官殿更冷。
我跪在堂下。
身边是周堂清夫妇。
赵婉晴怨毒的眼神死死钉在我身上,似乎想凭眼神将我千刀万剐。
周堂清也看我。
但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心想,他是不是认出我这个女儿了?
但可惜今天不是来认亲的。
阎王坐在上首,身边的人将这些发生的事一一说清。
终于,阎王看着我开口了。
“宋明玉,你执意说周堂清、赵婉晴罪孽深重。”
“证据何在?”
我语气平静:
“现在没有。”
阎王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却沉了几分。
“那你所作所为就是污蔑。”
站在阎王一侧的司主忍不住了。
“好一个以后!”
“就凭你一张嘴,就要拖延整个投胎流程?”
“那徐氏早投胎去了,若她人还在此,说不定还能替自己狡辩几句!”
我转向他,面色平静地问:
“司主急什么。”
“现在没有,不代表之后没有。”
阎王皱眉:
“你还要把这事闹到哪一步?”
“徐家当年是有名的大善之家,积攒的福泽深厚。。”
我抬头跟他对视上。
“若全族上百口人含冤而死讨不来清白,岂不是我地府的错?”
“地府的原则,不就是阳世没分清的罪,阴世来辨明?”
殿里静了一瞬。
阎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司主气笑了:
“宋明玉,你是路走得太顺,不知天高地厚。”
“司主这么袒护公主驸马,想必很自信。”
我盯着他。
“不如立个誓。若他们真有罪,你,随他们一同入畜生道。”
满殿倒抽凉气。
我接着说:
“若我错了,我便把一身功德全赔给他们,再入十八层,受百世之刑。”
赵婉晴都愣了。
随即高兴又得意地大喊:
“好啊,有什么不好!”
“我清白得很!”
司主却脸色发青:
“你——”
我云淡风轻:
“司主向来以我前辈自居。”
“怎么。”
“现在我敢做的事,你不敢?”
阎王闻言也看向司主。
“你执意为周堂清夫妇改判,想必也有自己的底气。”
“为何不敢?”
司主紧咬着牙。
半响,还是在众目睽睽下挤出一个字。
“好。”
誓约落定。
消息很快传遍两界。
周瀚海记恨我的嚣张,又得了赵婉晴的再次托梦。
便于皇城内设起祭坛。
皇室众人以血为引,请阎王降临,当着皇城万人的面公开审理此案。
京城百姓蜂拥而至。
与祭坛外围了一层又一层。
我随阎王踏出阴门。
阳世的头刺得我眯起眼。
我手不自觉按住小腹。
有些东西我藏了几十年,现在终于能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