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03
八点五十一分。
星星的血氧又往下掉了一格。
医生何岸再一次冲出来。
他额头全是汗,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顾女士,不能再拖了。”
“陆主任的方案我们心里都有数,二组随时能顶上。”
“可必须现在开台,再往后,孩子的脑子和器官都要出问题,不可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说马上回来。”
我听见自己在喃喃,“他从八点半就在说马上。”
何岸声音发紧:“现在快九点了。”
“孩子等不起了。”
我猛地攥住他的胳膊。
“何医生,那就换人。”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们二组我信,你们上。要是你们没把握,就联系外院。”
“市里、省里、北京,谁做过这种复合畸形,谁有把握,你们打电话。”
“直升机也好,救护车也好,我出钱!”
何岸愣了一下。
我从包里把银行卡、身份证一股脑全掏出来,手抖得连拉链都拉不开。
“会诊费、加急费、专家费,多少我都签。”
“我把房子卖了都行,你告诉我怎么救,我立刻去办。”
罗护士长在旁边红了眼眶,伸手扶住我发软的胳膊。
“顾女士,您先稳住。”
她声音也哑,“外院专家路上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星星等不到那么久。”
“拖下去的风险,谁也担不起。”
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区大门。
一个多小时。
星星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
而那个说好要亲手救她的人,此刻正站在另一间手术室里,给一个做微创的女人整理无菌单。
我最后拨了一次陆则明。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回,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声。
“陆主任正在作,不方便接电话。”
“我是他妻子。”
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让他接,一句话就行。”
那边停了停。
“抱歉,手术中不能接。”
“温言那台,是急诊吗?”我问。
对面彻底没了声音。
几秒后,电话被挂断。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我从罗护士长手里拿过那张加急同意书。
纸上印着手术方式,印着风险,印着最坏的那一栏——那一栏我不敢看第二眼。
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我知道签下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的女儿,要在她爸爸缺席的情况下,被推上台。
可我更知道,不签,她连这一线都没有。
我咬着牙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签完,我把纸塞回何岸手里。
“救她。”
“不管花多少,不管用什么,能保住她命的,你们全上。”
何岸重重点头:“我们拼尽全力。”
星星被推出来,往复合二号送。
她眼睛半睁着,睫毛湿湿的黏在一起。
看见我,她努力弯了一下嘴角。
“妈妈。”
我立刻俯下身,把耳朵贴到她唇边。
“妈妈在。”
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连气都接不上。
“爸爸......呢?”
我喉咙一下堵死。
罗护士长站在旁边,眼泪啪地砸下来。
我握住星星的小手。
那只手,凉得吓人。
“爸爸马上来。”
我撒了谎。
星星眨了眨眼,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爸爸......最厉害。”
“我会没事的,妈妈别哭......”
手术室的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
我背靠着冰凉的墙,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我妈冲过来抱住我,两个人抖成一团,谁也说不出话。
墙上的钟在走。
八点五十九。
九点整。
陆则明还是没有来。
第四章
04
星星进去了不到二十分钟,复合二号的门又被撞开。
一个年轻护士冲出来。
“顾女士——”
她声音发颤,“机器不够。”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什么机器?”
“ECMO的备用泵,还有一台灌注设备。”
她喘着气,“原本给星星备着的,昨天晚上被临时调走了。”
“调去哪了?”
她咬着唇不敢说。
我一把抓住她胳膊:“调去哪了!”
“VIP那边......”
她声音低下去,“陆主任签的字。”
我耳朵里“嗡”地一声,天旋地转。
“我们组长已经在呼叫陆主任的手术室了。”
护士眼圈红了,“可那边电话被切了,占线,打不进去,人也联系不上。”
“再等下去,星星台上一旦需要上体外循环,就没有备机顶。”
我没再听她说下一句。
我转身就往VIP楼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上三楼的,拐角差点撞翻推车。
就在那间手术室门口,我看见了陆则明。
他刚脱了外层手套,口罩拉到下巴,神情松弛。
隔着半开的门,我看见温言半躺在恢复床上,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却安稳。
陆则明正低头,声音温柔得我几乎认不出:
“别急着坐起来,躺够六个小时。”
“伤口三天别沾水,有不舒服随时按铃叫我。”
那一刻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我女儿在楼下的手术台上命悬一线。
他在这里,一句一句,细声细气地叮嘱另一个女人怎么养伤。
“陆则明!”
我冲过去,声音劈了。
他抬头看见我,眉头立刻拧成一团,满脸的厌烦。
“你来这儿闹什么?”
他压低声音,“这是术后恢复区,病人需要安静静养。”
“机器!”
我死死盯着他,“你把星星的备机调走了,现在还给我。”
他像是被我的失态激怒,声音也硬起来:
“顾知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
“擅闯手术区,扰医疗秩序,这是要担责任的。”
“你这么冲进来,惊动了病人,出了事算谁的?你心眼别那么小。”
我气得发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
“心眼小?”
“温言做的是微创!随便一个住院医师都能做的小手术!”
“凭什么连备用机器都要从星星手上抢走!”
“那可是我们女儿的命!”
陆则明愣了一下。
随即他不耐烦地摆手,语气竟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急什么。”
“温言这边紧张,我陪她把术后交代清楚。”
“星星那台我心里有数,方案是我定的,二组照着做,坏不了。”
“机器的事我一会儿协调,你先回去,别在这儿添乱。”
我心里有数。
这四个字,他说得那么轻。
轻得像在说别人家的孩子。
我张开嘴,还想再说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何岸的号。
我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按下了接听。
电话那头,是何岸的声音。
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
很轻,轻得可怕。
“顾女士,您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