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猛地拉开黑布。
窗外漆黑,只有几盏路灯。
可刚才落在她脸上的白光,分明冷得刺眼。
我低头检查她的手。
手指都磨破了,指甲缝里塞满黑色布屑。
“疼不疼?”
满满茫然地看着我。
“妈妈,我怎么在这里?”
“你不记得了?”
她摇摇头。
我指向黑布上的破洞。
“这是你挠的。”
满满看着自己的手,眼圈红了。
“我没有。”
“刚才你还说想看嫦娥。”
她愣了一下,随即仰起脸。
“那我看到了吗?”
她的语气里竟透着期待。
我心里一紧。
“没有。”
卧室门突然开了。
陆嘉文赤着脚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看见黑布上的破洞,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冲过来,一把将满满从窗边拽开。
“谁让你碰它的?”
满满疼得叫了一声。
我将他推开。
“你弄疼她了!”
陆嘉文没理我,蹲下身盯着女儿。
“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
“再想想。”
满满被他吓哭了,拼命往我怀里躲。
我狠狠推了他一把。
“够了,她只是梦游!”
陆嘉文盯了她几秒,什么也没说。
他捡起小刀,找来新的黑布,将破洞封了一层又一层。
我还想追问,他已经抱起满满,将她放到我们床上。
快天亮时,满满才重新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果然什么都不记得。
我替她处理指尖的伤口。
酒精棉刚碰上去,她便疼得直缩手。
“肯定是爸爸弄的。”
她气鼓鼓地瞪向陆嘉文。
陆嘉文没有解释。
他坐在餐桌对面,面前的粥一口没动。
满满很快忘了疼,咬着勺子问他:
“爸爸,嫦娥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不知道。”
“她头上戴花吗?”
“不知道。”
“那她是不是真的特别漂亮?”
陆嘉文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满满歪着头看他。
“你不是说嫦娥特别漂亮,谁见了都会喜欢她吗?”
陆嘉文猛地抓住女儿的手。
椅子向后倒去,砰的一声。
“我没说过。”
他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
“沈秋,我绝对没说过。”
下午,陆嘉文吃了药,很早便睡下。
我收拾餐桌时,不小心碰掉了满满的画。
捡起来的瞬间,我全身血液倒流。
画上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桌上却放着四副碗筷。
第四把椅子是空的。
椅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嫦娥。
我拿着画,在客厅坐了很久。
卧室里,陆嘉文睡得很沉。
可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在梦里喊一声“别过来”。
第二天送完满满,我直接去了单位。
我没向任何人提家里的异常。
一旦陆嘉文被确认精神异常,会立刻被送回调查中心。
弄清楚前,我不能冒险。
我是深空任务风险评估工程师,曾负责部分地面数据分析。
凭我的权限,可以查阅历次月背任务的返航记录。
我以复核陆嘉文心理状态为由,登录内部资料库。
输入“月球背面”“圆形恐惧”“遮挡窗户”,系统加载了近半分钟。
随后,十一份加密档案同时跳了出来。
最早的一份来自二十年前。
十一名宇航员年龄、任务批次不同,返航后的症状却出奇一致。
失眠。
情绪失控。
拒绝接触圆形物体。
畏惧夜晚的光线。
几份心理评估报告里,还出现了同一个词。
嫦娥。
医生认为,这是长期封闭环境造成的幻觉。
十一份报告的诊断几乎一样。
继续下翻,家属回访让我后背发凉。
这十一名宇航员返回地球不久,他们的妻子都失踪了。
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门锁完好,财物也没有丢失。
事发时,他们的丈夫全在家。
可面对调查,他们不是声称睡着了,就是坚持什么都不记得。
案件时间、地区不同,从没人把它们联系起来。
我重新排列了返航和妻子失踪的期。
结果出来时,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十一名妻子,全在丈夫返航后的第十五天失踪。
我猛地想起陆嘉文下车时问过的话。
“今天农历几号?”
还有他随后说出的那句——
“还有十四天。”
他不是随口一问。
他知道第十五天会发生什么。
我压住发抖的手,继续查看附件。
第一名宇航员的补充记录提到,妻子失踪后,调查人员在卧室发现了一把刀。
刀被他紧握在手里,谁也拿不下来。
刀上没有妻子的血。
只有他自己的。
我检索其余档案,发现每份记录里都出现过刀具。
它们被分别归入自虐倾向、精神失常或危险物品管控,从没人将这些细节联系起来。
我想起那晚站在走廊里的陆嘉文。
他手里也握着一把刀。
我继续向后查,却发现十一宗案件的原始资料都被删除了。
只有一份档案末尾,残留着一行备注。
【原始影像未归档,由返航医学观察组陈启明保管。】
陈启明。
我认识这个人。
二十年前,他负责第一批月背返航人员的心理评估。
五年前,他突然申请退休。
从那以后,再没参与过任何航天。
4
接下来的十几天,陆嘉文逐渐恢复正常。
白天,他会送满满上学,陪她画画。
晚上,他仍会检查每一块黑布。
偶尔半夜醒来,陆嘉文就拿着刀站在床边。
等我睁眼,他便转身离开,从不解释。
第十五天下午,我按照档案里的地址,找到了陈启明。
他住在城郊老小区。
听见我的名字,他扶着门框,没有让我进去。
“我已经退休了。”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十一份档案编号。
陈启明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这些人的情况,都是任务后的应激反应。”
“没有别的原因。”
“我丈夫也从月背回来了。”
陈启明的手停在半空。
我接着说:
“今天,是他返航后的第十五天。”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最终侧身让我进屋。
客厅里没有任何航天痕迹。
奖章、证书和工作照,全被装进纸箱,堆在墙角。
我问他,那十一名妻子究竟去了哪里。
“不知道。”
“她们失踪时,丈夫全在现场。”
“不知道。”
“为什么每个丈夫身边都有刀?”
陈启明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查到了多少?”
“这些足够证明这不是巧合。”
陈启明没再否认。
他低下头,手指用力搓着膝盖。
过了许久,他才说:
“第十五天晚上,不管听见谁叫你,都别急着答应。”
“为什么?”
他没有解释,起身走进书房。
再次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只老旧的移动硬盘。
“这是第一起失踪案的住宅监控。”
“当年应该销毁,我私自留了一份。”
监控画面来自一间卧室。
右下角显示的期,正是那名宇航员返航后的第十五天。
床上的女人已经睡着。
她的丈夫却握着刀,站在床边。
他没有动。
只低着头,一直盯着妻子的脸。
那一幕,和这些天站在我床边的陆嘉文一模一样。
午夜刚过,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妈妈。”
床上的女人睁开眼睛,下意识张开嘴。
她的丈夫猛地扑过去,死死捂住她的嘴。
女人拼命挣扎。
男人手里的刀几次抬起,却始终没有落下。
走廊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妈妈。”
监控画面瞬间被雪花覆盖。
十一分钟后,画面恢复。
床上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男人独自跪在地板上,手里依旧握着刀。
他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重复什么。
监控没有声音。
我只能看见他满脸是泪。
“她去了哪里?”
陈启明摇头。
“没人知道。”
我追问那名宇航员最后说了什么。
陈启明却拔下硬盘,不肯再回答。
临走前,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沈秋,记住。”
“不管谁叫你,都别回答。”
我赶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有开灯。
客厅、厨房和卧室的钟,全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
“嘉文?”
没人回答。
满满的房门从里面反锁着。
我走到门前。
房间里传来女儿稚嫩的声音。
她正在讲嫦娥奔月。
“嫦娥特别美。”
“爸爸见过她以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我用力拧动门把手。
“满满,开门。”
里面的故事声停了。
下一秒,家中彻底断电。
黑暗里,一只手突然捂住我的嘴。
我还没来得及挣扎,陆嘉文便将我拖进卧室,反手锁死房门。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别出声。”
“嘉文,你先把刀放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短暂恢复清醒。
握刀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
“快走。”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带着满满,马上逃。”
我刚碰到门把手,走廊里的故事声又响了起来。
“后来,嫦娥从月亮上回来了......”
陆嘉文浑身一颤。
再抬头时,他的神情已经变得陌生。
他猛地抓住我,将我按回床上。
刀尖抵住我的心口。
我叫着他的名字,拼命挣扎。
他的手却越压越重。
冰冷的刀尖刺破睡衣,扎进皮肤。
走廊里,满满轻轻叫了一声:
“妈妈。”
陆嘉文额头全是冷汗,艰难地挤出一句:
“沈秋,别回答。”
“你一开口,我就分不清了。”
我看着他手中的刀,又想起监控中那名宇航员拼命捂住妻子嘴巴的动作。
所有杂乱的线索,忽然在这一刻连到了一起。
我盯着他手里的刀,忽然控制不住地狂笑起来。
“嘉文,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