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幕降临。
客厅里没有开灯。
沈知意坐在沙发上。
手中拿着画板。
专注地画着草稿。
门外传来电子锁解锁的声音。
陆延舟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走了进来。
那是城东一家极其难排队的甜品店。
芋泥蛋糕。
曾经沈知意最喜欢吃的牌子。
以往每一次他加班太晚。
或者是冷落了沈知意。
他就会特意顺路买一份。
只要看到这个盒子。
沈知意所有的委屈都会烟消云散。
她会拥抱他。
会感动地帮他拿拖鞋。
会觉得这个男人虽然嘴上不说。
但心里一直记着她的喜好。
陆延舟将蛋糕盒放在茶几上。
特意往沈知意面前推了推。
“顺路买的。”
陆延舟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从容。
“你最喜欢的那一家。”
“排了半小时队。”
他在强调自己的付出。
排队半小时。
这是他在补偿机制里投入的成本。
他在等着沈知意像以前一样感动。
等待着这场冷战的破冰。
沈知意放下手里的画笔。
看了眼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五年了。
他每次做错事。
或者忽视她之后。
给出的补偿永远都是这一招。
极其省事。
极其高效。
沈知意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接过来。
轻声说了句:“谢谢。”
没有惊喜。
没有拥抱。
甚至连打开盒子的欲望都没有。
她站起身。
拎着蛋糕盒走进厨房。
直接把它放进了冰箱最底层。
关上冰箱门。
动作脆利落。
陆延舟跟着走到厨房门口。
皱着眉看着她的动作。
“现在不吃?”
他问。
“不饿。”
沈知意回答。
陆延舟站在那里。
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困惑。
在他的精算模型里。
这份蛋糕足够抵消昨晚他没去医院的过失。
按照往常的逻辑。
沈知意现在应该打开盒子。
吃上一口。
然后顺理成章地原谅他。
但现在。
她把蛋糕放进了冰箱。
就像在处理一件毫无价值的杂物。
他的补偿机制失效了。
这比沈知意向他大吼大叫还要让他感到不安。
“沈知意。”
陆延舟忍无可忍。
走到她面前。
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昨晚的事情我已经解释过了。”
“今天我也特意排队给你买了这个。”
“你还要冷落我多久?”
他试图用质问来夺回主动权。
沈知意靠在洗手台上。
看着眼前的男人。
以往她只要听到这种质问。
就会开始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太娇气?
是不是自己不够懂事?
但现在。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的表演极其拙劣。
“陆延舟。”
沈知意清冷的开口。
“买个蛋糕需要半小时。”
“你打个电话需要几秒?”
“你送蛋糕是因为你想买。”
“不是因为我想吃。”
陆延舟一愣。
“这有什么区别?”
沈知意笑了。
笑意却未达眼底。
“区别在于。”
“你只是在完成你自己的心理补偿。”
“你觉得给了我这个。”
“你就问心无愧了。”
“至于我喜不喜欢。”
“想不想吃。”
“你从来不在乎。”
陆延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呼吸一滞。
他第一次被沈知意看穿得如此彻底。
那些他藏在深处的算计。
被她用最平静的话语裸地揭开。
第二天清晨。
陆延舟早早醒来。
他走出卧室。
第一眼就看向冰箱。
他拉开冰箱门。
那个精致的蛋糕盒子。
依然原封不动地躺在最底层。
盒盖甚至没有拆开过。
沈知意坐在餐桌前喝着白开水。
神色安详。
陆延舟指着冰箱里的蛋糕。
声音有些哑。
“你真的不吃?”
沈知意放下水杯。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不喜欢吃芋泥。”
陆延舟彻底僵住。
“你以前明明最喜欢......”
“我以前喜欢。”
沈知意打断他。
“是因为每次你拿这个糊弄我的时候。”
“我以为那是爱。”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了。”
“所以自然就不喜欢了。”
她站起身。
从包里拿出一张发票。
放在餐桌上。
发票上是一条昂贵男士领带的价格。
“这是你上周送我项链的回礼。”
“价格刚好一样。”
“我不欠你的。”
沈知意看着他。
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死水。
陆延舟死死盯着桌上的发票。
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终于感到了恐惧。
因为沈知意不再接受他的超额付出。
也不再提供任何情绪价值。
她开始严格遵守等价交换。
他给一分。
她还一分。
多一点都不接受。
少一点都不留存。
他建立的精算体系。
被她原封不动地套在了他自己身上。
“沈知意!”
陆延舟一把抓过那张发票。
狠狠捏在手里。
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失控的颤抖。
“你是不是在故意学我?”
沈知意抬起头。
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嘴角甚至带了一一丝温和的弧度。
“是啊。”
“你教得好。”
“这套模型。”
“用在感情里。”
“确实挺高效的。”
陆延舟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
刚要发作。
沈知意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屏幕。
随即将一张房屋出租合约的电子文档直接转发给了陆延舟。
陆延舟点开手机。
看到上面的租房地址和已付款凭证。
瞳孔瞬间收缩。
“你租了房子?”
“你要搬出去?”
沈知意拿起包。
跨过他的身边。
冷冷抛下一句:
“搬不搬,取决于你的模型还能撑多久。”
“另外。”
“今天下午三点。”
“我约了你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说完。
她推开门。
绝尘而去。
留下陆延舟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客厅里。
手里的发票被捏得变形。
他死死盯着手机上的租房协议。
整个人如同坠入了冰窟。
第4章
下午三点。
阳光刺眼。
陆延舟开着车。
死死死地堵在沈知意的新工作室楼下。
他踩下刹车。
拔出钥匙。
大步冲进电梯。
他绝不允许沈知意脱离他的控制。
那份租房协议。
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砸在他骄傲的脸上。
电梯门打开。
沈知意正站在办公桌前整理画板。
听到脚步声。
她头也没抬。
陆延舟快步走过去。
一把按住她手中的画笔。
“沈知意。”
“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很沉。
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知意停下手中的动作。
抬眼看着他。
眼神毫无波澜。
“谈什么?”
陆延舟拉开椅子坐下。
摆出他最擅长的谈判姿态。
双手交叉。
身体前倾。
“我承认我最近工作很忙。”
“但我工作忙是为了这个家。”
“是为了我们未来的生活。”
“你能不能理性一点理解我?”
他抛出了第一道道德枷锁。
这是他五年来屡试不爽的招数。
只要把所有忽视归结为“为了家”。
沈知意就会心软。
就会检讨自己是不是不够懂事。
但这一次。
沈知意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
她淡淡地说。
“所以我现在没有任何要求。”
“我不吵着让你陪。”
“也不要求你早回家。”
“我甚至连多余的话都不跟你说了。”
“陆延舟。”
“我一直都在理解你。”
陆延舟一愣。
喉咙像被噎住了一样。
这不对。
如果她理解。
她就不该搬出去。
她应该像以前一样贴心地说“你辛苦了”。
而不是用这种极致的冷漠把他推开。
“你别无理取闹!”
陆延舟声音提高了几分。
情绪开始失控。
沈知意看着他急躁的样子。
突然笑了。
“我哪里闹了?”
“我不哭不闹。”
“不查你手机。”
“不限制你自由。”
“你做方案我不打扰。”
“你送蛋糕我收下。”
“我甚至连租房都没要你一分钱。”
“陆延舟。”
“我这不是闹。”
“我是在全盘配合你。”
陆延舟口剧烈起伏。
他习惯了沈知意的委屈。
习惯了她的眼泪。
因为只要有情绪波动。
就代表她还在乎。
代表他依然可以用那套情感精算模型来纵她。
可是现在。
她比他还要理性。
比他还要冷酷。
所有的攻击打过去。
都像打在了一块极其柔韧的棉花上。
毫无回音。
“你到底想怎样?”
陆延舟牙关紧咬。
字字句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沈知意收起画笔。
把画板放进袋子里。
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想怎样。”
“我只是在学你。”
“你用理性对待我。”
“我就用理性回应你。”
“你算得清清楚楚。”
“我也算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大人式的婚姻吗?”
陆延舟彻底哑口无言。
他引以为傲的沟通逻辑。
被沈知意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
每一句。
都戳中他的虚伪。
他猛地伸手去抓沈知意的手包。
“跟我回家。”
沈知意灵巧地躲开。
手包掉落在地上。
手机从里面滑了出来。
屏幕亮起。
正停留在备忘录界面。
陆延舟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条刚刚更新的清单:
九月十。
陆延舟做饭一次。
耗时四十分钟。
返还:洗碗一次,清理油烟机一次。
九月十二。
陆延舟送花一束。
价值三百元。
返还:等价男士香水瓶。
九月十五。
陆延舟陪同看电影一次。
耗时两小时。
返还:陪同参加其行业展会一次。
密密麻麻。
每一笔账。
都对冲得一二净。
没有一丝情分残留。
陆延舟看着那行行冷冰冰的文字。
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沈知意......”
他声音发颤。
“你居然......”
沈知意弯腰捡起手机。
熄灭屏幕。
放回包里。
动作优美而从容。
“别慌。”
沈知意看着他发白的面孔。
声音极其温柔。
“这只是第一页。”
“今晚七点。”
“别忘了林薇花店的聚会。”
“大家都在等你这个好丈夫到场。”
她越过陆延舟。
径直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
她突然停下脚。
转头一笑。
“对了。”
“聚会账单。”
“我已经平摊好了。”
“你那份。”
“别忘了结。”
陆延舟僵硬地站在原地。
看着沈知意离去的背影。
后背渗出一阵又一阵的冷汗。
那条备忘录里的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冰冷的刀。
精准地将他五年来的骄傲。
凌迟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