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那天起。
我固执地想要找回以前的感觉。
每天吃完早饭。
我就坐在客厅的画架前。
强迫自己拿起画笔。
我不相信自己真的画不出来了。
可只要我一坐下。
陈默就会放下手头的工作。
拿了一本书。
或者拿着手机。
静静地坐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我陪你。”
他笑得非常体贴。
“你一个人画多孤单。”
“我在旁边看着你。”
“心里踏实。”
可他坐在那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对我都像是一场无声的折磨。
我拿起画笔。
还没沾颜料。
身旁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气声。
“叹。”
陈默翻了一页书。
我手抖了一下。
画笔在纸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我忍着没说话。
继续调色。
过了三分钟。
陈默揉了揉脖子。
发出关节咔咔的响声。
又过了五分钟。
陈默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眼角泛出了泪花。
他用手捶着自己的腰。
嘴里小声咕哝着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本没办法再落下一笔。
我放下笔。
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累了?”
“要不你去卧室睡一会儿吧?”
陈默立刻放下书。
连连摆手。
脸上带着委屈和包容。
“不累。”
“一点都不累。”
“我陪你。”
“你画你的。”
“不用管我。”
说罢。
他继续坐在那里。
隔两分钟叹一口气。
隔三分钟按一下太阳。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极度疲惫但为了你我强忍着”的气息。
这种无形的压力。
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我的口。
我坐立不安。
手里的画笔比铁块还要沉重。
我本画不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
再次放下笔。
“我真的画不下去了。”
陈默站了起来。
语气极其关切。
“怎么了老婆?”
“是不是喝水少了?”
“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
他已经快步进了厨房。
两分钟后。
他端着两杯温水出来。
一杯放在我的桌角。
一杯放在他自己手里。
“多喝水。”
“对皮肤好。”
他喝了一口水。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拍了一下脑袋。
“对了老婆。”
“刚才老师在家长群里发通知了。”
“明天小橙子要交手工课作业。”
“要求用彩纸做个小灯笼。”
“家里好像没有彩纸和胶水。”
“你记得买一下。”
我看着桌上的画纸。
又看了看时间。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创作欲望。
瞬间被这件突如其来的琐事击得粉碎。
我僵硬地起身。
“我现在去买。”
陈默连忙上前拉住我的手臂。
眼神里全是心疼。
“你这孩子。”
“你画你的画。”
“我去买就行了。”
“你难得今天有兴致画画。”
“不能耽误你的正事。”
陈默拿上钥匙和钱包。
穿上外套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
陈默提着一个塑料袋回来了。
里面装了两卷极其便宜的彩纸。
一盒固体胶。
还有一袋小橙子平时最喜欢吃的高档进口饼。
陈默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随口说道:
“现在的幼儿园手工材料真够贵的。”
“就这么两张破纸。”
“花了二十八块钱。”
“不过只要小橙子喜欢就行。”
说罢。
他冲我温和地笑了笑。
然后提着工具去了洗手间。
我呆呆地站在画架前。
看着茶几上的彩纸和饼。
二十八块钱。
他专门跑了一趟。
买回了东西。
还无意间抱怨了一句贵。
无形之中。
再次在我心里压上一块叫作“愧疚”的石头。
我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陈默为了支持我画画。
跑前跑后。
花钱买材料。
还要承受照顾家庭的疲惫。
而我却在这里浪费时间和纸张。
画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我默默地把画笔清洗净。
把画纸收了起来。
我好像明白了。
他没有动手抢我的画笔。
没有大声呵斥我不许画。
他只是用他的疲惫。
用他的体贴。
用各种突发的小琐事。
让我自己觉得。
我不配画。
我不该画。
是我自己“自愿”放弃的。
这种感觉。
比直接打我一顿还要难受一万倍。
晚饭后。
陈默照例洗了碗。
陪小橙子做完了手工小灯笼。
深夜。
小橙子睡着了。
卧室里一片漆黑。
在床头。
拿着手机。
避开陈默的视线。
在搜索框里缓缓打下一行字:
“老公太体贴太照顾我了怎么办?”
页面跳转。
出来的全都是铺天盖地的帖子。
“秀恩爱死得快!”
“楼主这是在凡尔赛吧?”
“我要有这种老公我做梦都能笑醒!”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满屏的羡慕和嫉妒。
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把我死死扣在里面。
连向外求助的机会都不给我。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
我过得很幸福。
如果我觉得不舒服。
那就是我有问题。
是我不知足。
是我作。
我绝望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身旁传来动静。
陈默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
声音沙哑又温柔。
“老婆。”
“还不睡?”
“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缓缓躺了下来。
扯过被子盖住半张脸。
“睡了。”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陈默今天那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一声。
两声。
三声。
像是一沉重的绞索。
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悬在我脖子上的绞刑架。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而我甚至连伸惨叫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这绞索。
是我自己亲手套上去的。
突然。
陈默在身侧幽幽地问了一句:
“老婆。”
“你今天画的那张纸。”
“怎么扔垃圾桶里了?”
第4章
周六的阳光很刺眼。
陈默带我和小橙子去公园。
刚进公园大门。
陈默就弯下腰。
一把将三十斤重的小橙子抱了起来。
他转过头对我笑。
语气体贴极其自然。
“老婆你这几天画画累了。”
“今天你什么都别提。”
“你就在旁边安心歇着。”
“我来抱孩子。”
我手里空空如也。
身旁经过一个推婴儿车的妈妈。
那个妈妈看了看陈默。
又嫉妒地看了看我。
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朋友抱怨。
“你看人家老公。”
“一到公园就抱孩子。”
“再看看我家那个。”
“出来就找地方坐着玩手机。”
我只能冲她尴尬地笑了笑。
没法解释。
又走了一段路。
小橙子指着前方的儿童游乐区叫嚷。
“我要玩滑梯!”
“爸爸我要玩大滑梯!”
陈默小心翼翼地把小橙子放下来。
把身上的大包小包递给我。
又把水壶塞进我手里。
“妈妈陪你去玩。”
“爸爸在下面拿东西看包。”
刚才那个推车的妈妈正巧也跟了过来。
听到陈默这话。
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句。
“你看你老公多自觉。”
“知道安排分工。”
“我家那个从来不知道主动帮忙。”
“你可真是有福气啊。”
小橙子爬上了高高的滑梯梯子。
我站在滑梯下面守着。
陈默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我身边半米远的地方。
我刚擦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
陈默就递过来一张湿纸巾。
“擦擦汗。”
我刚觉得喉咙有点。
他就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
送到我嘴边。
“喝口水。”
接着。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小扇子。
站在我侧后方。
匀速地给我扇着风。
滑梯周围站满了带娃的家长。
几个妈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羨慕与嫉妒。
她们在悄悄议论。
“这男的对媳妇也太好了吧。”
“又是递水又是扇风的。”
“这女的前辈子救了银河系吧。”
听着这些声音。
我心里明白。
按照正常逻辑。
我现在应该感到无比的幸福和满足。
可是。
我低下头。
看着陈默塞给我的水杯。
手指紧紧扣着杯壁。
指节发白。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陈默把水递过来的时候。
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
不是渴了要喝水。
而是——
他递水递得这么及时。
我是不是应该立刻回头对他甜甜地笑一下。
并且清晰地说一句“谢谢老公”?
如果我不说。
我是不是就成了不知感恩的冷血女人?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连喝口水。
都在被他设计好的情绪剧本牵着走。
我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水。
旁边那个妈妈凑了过来。
好奇地问我。
“妹子。”
“你老公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怎么感觉他时间这么充裕?”
我低声回答。
“做文创设计的。”
那个妈妈一拍大腿。
语气夸张。
“哎呀!”
“做文创好啊!”
“自由职业时间自由!”
“还能在家帮你带娃分担家务!”
“我老公天天加班到半夜。”
“孩子一周都见不到他一面。”
“你这子过得。”
“简直就是子啊!”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只能再次露出招牌式的微笑。
子?
可为什么在这个子里。
我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下午四点。
我们准备回家。
小橙子玩累了。
趴在陈默的肩头上睡着了。
陈默单手抱孩子。
一手提着重重的塑料袋。
我走在他身旁。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偏过头。
看着我笑。
“今天那个妈妈。”
“好像特别羡慕你。”
我低着头走着。
“嗯。”
陈默叹了一口气。
声音充满深情。
“其实你也不用羡慕别人。”
“你看看咱们家。”
“虽然没大富大贵。”
“但我没让你受过罪。”
“你过得挺好的。”
我停下了脚步。
夕阳下。
我的影子被踩在他的脚下。
我看着那团阴影。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问句。
我过得挺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过得不好了?
八年来。
我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快乐。
所以。
因为陈默的完美。
因为所有人的羡慕。
我甚至连说一句“我过得不好”的资格。
都被彻底剥夺了。
如果我说我不好。
我就是无理取闹。
我就是背叛了这份完美。
陈默抱着孩子走了两步。
发现我没跟上。
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老婆?”
“脚拧了吗?”
他眼神关切。
可我却在他底深处。
看到了一抹极其隐蔽的控制欲。
他突然压低声音问我:
“老婆。”
“你口袋里。”
“怎么装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