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把那个音频文件拷贝进了我的U盘里。
字字句句,都是他亲口说出的背叛。
第二天清晨。
陆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家。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衣服上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小鱼。”
他哑着声音叫我。
“妈的状态很不好,一直在哭。”
我从厨房走出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需要熟悉的,让她情绪稳定下来。”
陆沉接过水杯,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的手在发抖。
“小鱼,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妈?”
我看着他眼神里的乞求和闪烁。
心里很清楚他想要做什么。
他要我去继续扮演苏念。
去安抚他那个只认苏念的母亲。
“好啊。”
我笑着答应。
温柔得像是一个无害的圣母。
陆沉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想抱我,被我侧身躲开了。
“我去换衣服。”
我换回了一套最普通的休闲服。
没有穿白色,也没有穿红色。
半小时后,我们赶到了医院。
高级病房里,陆母正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抱着用旧了的枕头。
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见陆沉带我进来,陆母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猛地摔开枕头,朝我扑了过来。
“念念!念念你终于来看我了!”
陆母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
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陆沉站在一旁,眼神紧张地盯着我。
他的眼底有愧疚。
但更多的,是事情终于解决后的庆幸。
“念念,你跑去哪里了啊?陆沉天天哭着找你!”
陆母拉着我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掉。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向老人家解释我叫沈渔。
我极其自然地坐到床边。
伸手擦去陆母脸上的泪水。
“妈,我在这呢,不哭了。”
我的声音很轻,语气温和。
陆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鱼,谢谢你。”
他在谢我配合他演这场戏。
我背对着他,悄悄伸手按下了口袋里录音笔的开关。
“念念啊,你不能再走了。”
陆母抓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陆沉等了你三年了,他心里只有你。”
“那个叫沈渔的丫头,陆沉本不喜欢她,就是拿她当你的替身!”
“念念,你快跟陆沉结婚吧!”
病房里一片死寂。
陆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慌乱地上前一步,想要去拉陆母。
“妈!你胡说什么呢!”
陆沉的声音在发抖。
他惊恐地看着我,生怕我听出什么端倪。
我却只是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阿姨神志不清,说胡话呢,你别往心里去。”
我平静地安慰他。
陆沉死死盯着我,见我脸上没有任何怀疑的表情,才僵硬地地下头。
“是......是啊,她糊涂了。”
我转过身,继续看着陆沉的母亲。
我拿过桌上的苹果,拿起水果刀,极其细致地削着皮。
苹果皮完整地掉落下来。
陆母看着我,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念念真乖,念念最疼阿姨了。”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陆母嘴边。
我看着老人那双混浊的眼睛。
一字一顿,极其清晰地说:
“阿姨,我不叫念念。”
“我叫小鱼。”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陆沉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陆母也愣住了。
她张着嘴,咬着嘴里的苹果,呆呆地看着我。
半饷后,陆母眼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悲伤。
她松开我的手,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和愧疚。
陆沉赶忙跑过来抱住陆母。
“妈!你怎么了?妈!”
我站起身,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苹果汁。
我不再是被动的替身。
在这场荒诞的戏码里,我是唯一的观察者。
我看着陆沉手忙脚乱地安抚着陆母。
看着他眼里的慌乱和不堪。
我心里像是有万千把钝刀在割。
但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陆沉,我去洗手间。”
我轻声打了个招呼,走出了病房。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在墙上,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
刚才陆母说的那句“陆沉等了你三年,沈渔只是替身”,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这是我要带走的证据。
也是我撕碎这段感情的利刃。
我重新走回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陆沉正低头收拾着房间。
陆母已经睡着了。
陆沉走到病床旁的柜子前,拉开了最底下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来一本厚厚的相册。
他抚摸着相册封面,眼神极其温柔。
那是他看我时,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眼神。
我推开门走进去。
陆沉吓了一跳,慌忙把相册合上,想要塞回抽屉里。
“看什么呢?”我问。
“没......没什么,以前的一些老照片。”
陆沉笑着遮挡。
我走过去,伸手按住了相册。
“我也想看看。”
陆沉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试图抽走相册:“都是些旧照片,没什么好看的,上面全是灰。”
我没有松手。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沉最终败下阵来,缓缓松开了手。
我打开了那本相册。
相册很旧。
第一页,是苏念从小到大的照片。
从几岁的小女孩,到亭亭玉立的少女。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陆沉亲手写的字迹。
记述着苏念的成长。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几页时,我的手指猛地一颤。
那是两年来,我和陆沉的合照。
我们在海边的合照。
我们在山顶的合照。
我们在家里做饭的合照。
但是......
所有合照上,只要有我的地方。
我的脸,全部被剪掉了。
只留下陆沉一个人灿烂的笑容,和我旁边那块空荡荡的轮廓。
每一张都是如此。
沈渔这个人,在这本相册里,被生生剜去了面容。
他留着我们的合照。
却抹了我的存在。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站在他身边的位置,只能属于苏念。
陆沉站在我身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鱼......这个是......是我之前不小心撕坏了......”
他编造着蹩脚至极的理由。
连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可笑。
我没有拆穿他。
我伸手,把掉落在抽屉缝隙里的那些照片碎片,一片一片捡了起来。
那些被剪碎的,属于我沈渔的半张脸。
我当着陆沉的面。
把这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夹进了我随身携带的画本里。
“没关系。”
我抬头对着陆沉笑了笑。
“坏了就坏了,反正也不重要。”
陆沉看着我平静的面孔,整个人有些发懵。
他似乎觉得我太过宽容,又似乎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但谎言维持的平衡,让他选择闭上了嘴。
晚上回到家。
陆沉累得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走进卧室。
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条白金项链。
那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的时候,陆沉送给我的礼物。
我伸手把项链摘了下来。
锁骨处被项链磨出了一道淡淡的红痕。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牛皮纸盒。
纸盒上写着两个字——【归还】。
我把项链放了进去。
这是归还箱里的第一件东西。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怎么把项链摘了?”
他揉着眼睛问。
我盖上盒子,转过头看他。
“脖子有些过敏,戴着不舒服。”
陆沉走过来,看了一眼我锁骨上的红印。
“那明天去给你换一条新的。”
“不用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再买新的,也还是会过敏。”
陆沉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我手里的牛皮纸盒,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这里面装的什么?”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个写着【归還】的盒子。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4章
我手快一步,将盖子按了回去。
“没什么,一些画画用的旧废料。”
我顺手将牛皮纸盒推入抽屉最里面,啪嗒锁上。
陆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打了个哈欠,没再追问,折回了卧室床上。
第二天中午,陆沉出门去工作室。
我打开了他的电脑。
加密盘的密码我以前不知道,直到我输入了苏念的生。
回车键敲下,文件夹瞬间弹开。
里面有一个单独的音频文件夹,名字极其刺眼——【给念念】。
我戴上耳机。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首歌。
全是他这两年创作的曲目。
每一首歌的创作期,都对应着一个我和他在一起的纪念。
我点开最新的一首。
歌名只有两个字:《小鱼》。
低沉柔和的吉他声从耳机里传出来,接着是陆沉深情沙哑的吟唱:
“你的眼角有她的影子。”
“你穿白裙的样子真美。”
“可你像她,又不是她。”
“我抱紧你的每一个夜晚,都在向她赎罪。”
我坐在椅子上,神色异常平静。
没有掉一滴眼泪。
两年来,每次他在书房弹吉他写歌,我凑过去想看,他都会迅速遮住乐谱。
他温柔地摸着我的头说:“这是秘密,写好了再给你听。”
我以为那是给我的惊喜。
原来,这是他给苏念写的情书。
我连替身都不配。
我只是他用来怀念另一个女人的工具,一个“像她又不是她”的影子。
我从包里取出U盘。
将整个【给念念】文件夹全部拷贝到了自己的U盘里。
随后,我右键点击硬盘,选择了彻底格式化。
进度条快速走到头。
那些他花了三年心思写的歌、留存的所有音频,化为一片虚无。
我拔出U盘,关掉电脑。
下午四点,陆沉赶回了家。
他要用电脑导出一段视频资料。
不到三分钟,书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沈渔!”
陆沉暴怒地冲出来,眼珠子通红,青筋从脖子上暴起。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电脑里的东西呢?文件夹怎么全没了?!”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
我平静地看着他发狂的样子。
那张平时温柔文雅的脸,此刻狰狞得可怕。
“我不知道。”我目不斜视,“刚才电脑卡死了,弹出来几个弹窗,好像是中病毒了。”
“中病毒?怎么可能中病毒?那是我的硬盘!”
陆沉急得团团转,双手死死抱住头发,眼眶瞬间通红。
“那里面是我几年的心血!是我写给......写给重要人的东西!”
我冷冷地看着他发疯。
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其实可怜透顶。
他守着一个谎言,活在过去的幻象里,像个小丑一样自导自演。
“去找数据恢复吧。”我淡淡地说,“或许能找回来。”
他在沙发上瘫坐下来,失魂落魄。
我在心里划掉第4天:不再听他的歌。
我走进书房,把自己画架上的所有画作一张张收好。
以前我每画完一幅,都会兴高采烈地拿给他看。
以后,他再也没资格看了。
深夜,陆沉去洗澡。
我打印出了那首《小鱼》的歌词。
白纸黑字,全是刺骨的谎言。
我拿着红笔,在歌词里圈出了所有出现的“念念”和“她”。
密密麻麻,一片猩红。
我把这张纸撕成一条条,仔细地折成一个个小小的纸船。
我走到浴室外的浴缸旁,往里面放满了水。
我把纸船一只只放进水面。
纸船漂浮在水面上,沾湿了墨迹,字迹开始泛糊。
我看着它们吸满水,一只接着一只沉入缸底。
彻底被水淹没。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纸船沉没的过程,上传到私密相册。
就在这时,浴室门拉开了。
水汽漫了出来。
陆沉光着上身走出来,突然从背后死死抱住了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急促而冰凉。
“小鱼。”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的慌乱和不安。
“我们结婚吧。”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脑海里的计时器冰冷地提醒着我——还有27天。
我没有动,任由他抱紧。
“为什么突然提结婚?”我轻声问。
陆沉将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声音含糊不清:
“我妈病重了,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成家。”
“小鱼,求你了,和我结婚吧。”
我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因为爱我而求婚。
他是为了满足他母亲的心愿,为了在苏念回来前,给这场替身戏码盖上最后的公章。
“好啊。”
我睁开眼,轻声回答。
陆沉大喜过望,狠狠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可他不知道,离别的铡刀,已经悬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