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游艇驶离码头不到半小时,海面突然起了浓雾。
警报响起时,我正在下层休息舱。
船身猛地一震,桌上的杯子全砸在地上。
紧接着,冰冷的海水从舱门下灌了进来。
“撞到礁石了!”
船员在广播里大喊。
“所有人马上去上层甲板!”
我刚拉开门,林悠悠便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
她一把撞开我,钻进左侧的防水舱。
我被晃动的船身甩进右侧。
两道隔水门同时落下,把我们分别锁在了两个舱室里。
右舱外壁已经裂了。
海水不断往里涨。
等我摸到紧急对讲时,水已经漫过膝盖。
“妈。”
我按住通话键。
“我这边破了,水一直在进。”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母亲的声音。
“栀栀别怕,救援船已经靠过来了!”
她记得自己的承诺。
这一次,她第一时间信了我。
在舱壁上,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锁。
看来活着,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
几分钟后,救援队长的声音接入频道。
“两个防水舱都变形了。”
“我们现在只有一套水下切割设备,只能先开一个。”
“第二套设备从岸上送来,至少要二十五分钟。”
左舱里立刻传来林悠悠的尖叫。
“大哥,我的腿被柜子压住了!”
“这里好黑,我不会游泳!”
“救我,我真的不想死!”
我低头看了一眼。
海水已经到了腰间。
白天吃过花生后,我的气管虽然恢复了,肺部却还有水肿。
每吸一口气,口都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按下通话键。
“大哥,我这边进水更快。”
“医生说过,我现在不能长时间缺氧。”
“先开右舱。”
对面沉默下来。
林悠悠忽然哭着开口。
“先救姐姐吧。”
“她才刚回家,最怕你们偏心。”
“要是先救我,她肯定又觉得大家不要她了。”
“反正我在林家多享了十八年福,这条命还给她也应该。”
她每说一句,林家人的呼吸就重一分。
三哥率先发火。
“林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死我们选你?”
二哥也冷声道:“你那边只是进水,悠悠的腿被压住了,她连逃都逃不了。”
我看着水一点点近口。
“我没你们。”
“我只是告诉你们,我撑不了二十五分钟。”
大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砸下来。
“你前天还往池子里跳,现在突然怕死了?”
“林栀,你是不是觉得全家刚对你好一点,就能随便拿捏我们?”
我没回答他。
我只问母亲。
“你答应过什么,还记得吗?”
对面彻底没了声音。
很久后,母亲哑着嗓子开口。
“栀栀,悠悠真的被压住了。”
“你水性好,再坚持一下。”
“妈不是不信你,妈只是想先救更危险的那个。”
银锁贴在口,冷得像块冰。
我看着已经没过腋下的海水。
“可更危险的人,是我。”
母亲哭着说:“别闹了,就二十五分钟。”
下一秒,大哥直接下令。
“先切左舱。”
“救悠悠。”
电流声一闪。
他们关掉了我的通话。
4
隔壁传来切割钢板的巨响。
一下,又一下。
每一声,都在告诉我,他们已经做完了选择。
水涨到脖子。
我只能仰起头,贴着舱顶仅剩的空气呼吸。
肺里越来越疼。
我试着拍门。
“妈。”
“我真的喘不上气了。”
没人回应。
对讲机的指示灯已经灭了。
他们连听我说话都嫌烦。
我握住那枚旧银锁。
母亲昨晚还抱着我说,哪怕全家都不信,她也会站在我这边。
原来承诺这种东西,只在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值钱。
一旦要在我和林悠悠之间做选择,它连二十五分钟都撑不过去。
隔壁突然传来欢呼。
“门开了!”
“大少爷,林悠悠小姐救出来了!”
林悠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哥,快去救姐姐。”
“她要是知道你们先救我,一定会恨我的。”
大哥还在安慰她。
“跟你没关系。”
“她就是被我们惯坏了,什么都要争个第一。”
母亲低声问:“右舱还有多久?”
救援队长回答:“第二套设备还在路上,最快十五分钟。”
父亲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让她等着。”
“正好磨磨她的性子。”
“总拿死吓唬家里人,不给她一次教训,她永远改不了。”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忽然一点都不疼了。
我用最后的力气扯下银锁。
红绳从掌心滑过,银锁掉进水里,很快沉了下去。
这家人给我的身份,我不要了。
他们许给我的信任,我也还回去。
剩下那点功德,应该已经耗得差不多。
这一次,没人能把我从奈何桥上拽回来。
我松开抓着通风管的手。
海水彻底没过头顶。
世界终于清净了。
......
二十五分钟后,右舱门被切开。
林家人已经回到救援船上。
林悠悠披着毯子,腿上只有一小块擦伤。
大哥看到潜水员下水,冷着脸交代。
“把人带上来后,谁都别哄她。”
“她不是喜欢拿命争吗?让她知道,不是每次胡闹都有人围着她转。”
父亲点头。
“回去就停掉她所有零花钱。”
“再给她找个心理医生,什么时候承认自己错了,什么时候结束治疗。”
母亲没有说话。
她一直盯着海面。
林悠悠靠进她怀里,小声安慰。
“妈妈别担心,姐姐水性那么好,肯定没事。”
“她就是想让大家着急。”
母亲勉强扯了扯嘴角。
“等她上来,我一定要好好说说她。”
“她明明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十分钟后,潜水员浮出水面。
他没有带着会哭会闹的林栀。
他背上绑着一副毫无反应的身体。
母亲看清我的脸,猛地扑到船边。
“栀栀!”
“她怎么不睁眼?”
“你们快给她做急救啊!”
急救医生跪在甲板上,按压、供氧、除颤。
一次。
两次。
母亲死死抓着医生的衣服。
“她是故意装的。”
“她最会吓我们。”
“你告诉她,妈妈信她了,让她别闹了行不行?”
大哥脸上没了半点血色。
“林栀,你起来。”
“这次算你赢,我们先救你,以后都先救你!”
潜水员从装备袋里取出一枚旧银锁。
红绳已经断了。
母亲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瘫在甲板上。
医生停下急救,摘掉手套。
“她没有装。”
“右舱的水早就灌满了,她至少缺氧了二十分钟。”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你们的亲生女儿,真的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