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云岭天文台的第一晚,我睡在不断晃动的铁架床上。
半夜两点,整栋楼突然响起警报。
我穿着拖鞋冲出宿舍,看到顾南川正抱着一台电脑往观测室跑。
“怎么了?”
“主镜温控异常,今晚的数据可能全毁。”
他头也没回。
我跟着他跑上三楼,才发现整面控制屏都在闪红灯。
顾南川把维修单递给我。
“前任负责人留下的设备问题,厂家拖了半年没处理。”
“你们没人投诉?”
“投诉过。”
“然后呢?”
“对方说,偏远地区的设备坏了很正常。”
我看着满屏跳动的参数,忽然想起周叙白以前说过的话。
他说女人不用把自己弄得太能。
遇到问题,找男人解决就好。
于是这些年,工作室的合同、供应商、客户关系,全是我在处理。
他负责出面领奖,负责在镜头前介绍“我们的团队”。
而我负责把所有坏掉的东西修好。
“把备用风机接到二号线路。”
我蹲在控制台前。
“温控阈值先降两度,数据采集不要停。”
顾南川看了我一眼。
“你会?”
“大学主修的是天文设备工程。”
“你不是做内容的吗?”
“后来被未婚夫劝去做行政了。”
他没再问,转身去搬线路。
两个小时后,观测系统终于恢复。
天快亮时,屏幕上留住了那组珍贵的数据。
顾南川靠在墙边长舒一口气。
“你不该做行政。”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做了四年?”
我望着屏幕上的星轨。
“因为我以为爱一个人,就该替他让路。”
顾南川没有劝我想开。
他只是递来一杯热咖啡。
“那现在呢?”
“路让完了。”
我接过咖啡。
“该轮到他绕路了。”
上午,许蔓把调查结果发了过来。
星空礼物文化公司成立于半年前。
注册资金一百万元。
其中百分之八十来自周叙白名下的工作室。
剩下百分之二十,属于孟知遥。
公司主营业务,是“情侣专属星体命名及纪念礼盒”。
包装文案和运营方案,全部来自我曾经写过的一份商业计划。
那份计划原本是我送给周叙白的创业礼物。
他当时看了一眼,说没兴趣。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整份方案发给了孟知遥。
两个人借着我的思路成立了新公司。
连公司名称,都是从我给工作室取的品牌口号里改出来的。
许蔓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星空礼物的宣传海报。
海报正中,孟知遥穿着白裙站在望远镜旁边。
旁边写着:
【把爱人的名字,送进浩瀚宇宙。】
我看了很久。
那句广告词,是我熬夜写给周叙白的。
他曾说太文艺,不能用。
现在换了一个人出镜,倒成了最好的卖点。
手机突然弹出周叙白的直播预告。
标题是:
【婚礼不会缺席,等你回来。】
直播开始后,他站在我们原本租住的公寓里。
客厅被布置成满天星灯。
孟知遥坐在镜头外,肩膀微微发抖。
周叙白对着镜头说:
“盈盈只是需要冷静几天。”
“我们的婚礼不会取消。”
“等她回家,我会给她一个解释。”
弹幕很快刷满了。
【这是什么虐恋剧?】
【女方也太作了,未婚夫都公开哄了还不回头。】
【那个哭得好看的女生是谁?】
孟知遥终于出现在镜头前。
她眼睛泛红,轻声说:
“请大家不要责怪盈盈。”
“她只是误会了。”
周叙白立刻握住她的手。
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炸开。
有人问他们是不是情侣。
周叙白没有回答。
孟知遥却低下头,脸颊泛红。
我看着那一幕,忽然明白了。
他们本不在意我是否回去。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被抛弃的未婚妻,好让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受伤的恋人。
我关掉直播,给许蔓回了消息。
【帮我查一件事。】
【星空礼物的所有宣传素材,是否都用过我的原稿。】
许蔓回复得很快。
【已经在查了。】
我放下手机,打开天文台的工作电脑。
观测系统里,一颗编号为“Y-17”的小行星刚刚完成定位。
它还没有正式命名。
顾南川站在我身后问:
“想给它取什么名字?”
我看着那串冰冷的数字。
“暂时不取。”
“为什么?”
“名字不能随便送。”
就在这时,许蔓发来一份压缩文件。
文件名只有五个字。
【周叙白的备份。】
4
压缩文件里没有聊天记录。
只有一段十七分钟的视频。
许蔓说,这是从星空礼物公司的旧电脑里恢复出来的。
视频拍摄期,是我生的前一周。
画面里,周叙白坐在会议桌一端。
孟知遥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那张天文馆纪念证书。
韩驰和方野也在场。
四个人正在讨论婚礼直播的流程。
周叙白问:
“她要是临时不肯回去,怎么办?”
孟知遥轻声说:
“你就说我情绪崩溃了。”
“她最吃这一套。”
韩驰笑着翻了翻方案。
“可她要是发现迎宾牌换了名字呢?”
方野靠在椅子上。
“发现了也没用。”
“婚礼定金是她出的,场地是她订的,直播文案也是她写的。”
“她能把自己的婚礼抢回来吗?”
几个人笑了起来。
我坐在屏幕前,半天没有动。
视频里的我没有出现。
可他们谈论我的语气,像在讨论一件暂时借用的物品。
周叙白最后说:
“别把事情闹太难看。”
“她回来以后,先让她把公司交接完。”
“星空礼物不能停,孟知遥那边还等着签品牌代言。”
我终于明白,他所谓的结婚,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婚姻放在第一位。
我只是他最方便的供应商。
负责出钱、出方案、出资源。
等所有东西搭好,他再把我从画面里移出去。
视频结束后,许蔓发来一条消息。
【盈盈,除了视频,还有一份借款协议。】
【周叙白用你名下的公寓做了抵押。】
【贷款已经逾期两个月。】
我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
顾南川正在门口整理设备。
“我名下的房子被抵押了。”
“你报警了吗?”
“先联系银行和律师。”
许蔓已经替我查清。
周叙白用我的电子签名,替星空礼物担保了一笔两百万元的贷款。
贷款用途写的是“天文科普采购”。
实际到账后,其中一百五十万元流入了孟知遥的个人账户。
剩下的钱,被用来支付婚礼场地、礼盒制作和直播推广。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签过字。
但合同上的签名,和我的身份证件扫描件一模一样。
“电子签名不是你本人作,能追回吗?”
顾南川问。
“能不能追回不知道。”
我看着那份合同。
“但他们会先知道,我不是只想分手。”
下午,周叙白的电话从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通后,听见他压着火气的声音。
“你把婚礼取消就算了,为什么还让律师查公司?”
“因为公司里有我的东西。”
“星空礼物是我和知遥的,跟你没有关系。”
“广告方案是我的,启动资金是我的,连你们现在住的公寓都是我的。”
他沉默了几秒。
“盈盈,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看向窗外。
山顶的风把云层撕开,露出一小片蓝色天幕。
“是你们先把我从婚礼里删掉的。”
“我只是把自己名下的东西拿回来。”
他的声音终于带了慌乱。
“我们明天就去登记。”
“婚礼也照常。”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补给你。”
我问:
“那孟知遥呢?”
电话里出现短暂的停顿。
这个停顿比任何答案都诚实。
“她只是朋友。”
“朋友会住进你们的新房?”
“她没有地方去。”
“朋友会拿走你未婚妻的生蛋糕和星星?”
“那是我一时冲动。”
“朋友会让你用我的房子给她的公司担保?”
这一次,他彻底没了声音。
我没有再等解释。
“周叙白,明天不是登记。”
“是你和律师见面的子。”
我挂断电话,把借款协议和视频一并提交给了许蔓。
晚上八点,天文台发布了新的观测成果。
那颗尚未命名的小行星进入了公众征名环节。
顾南川把页面推到我面前。
“这次不送人?”
我想起周叙白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以后她难过了,就抬头看看。
我拿起笔,在征名栏里写下三个字。
【自有光。】
提交成功的瞬间,手机再次亮起。
不是周叙白。
是孟知遥发来的短信。
【沈盈,你真的以为,周叙白最爱的人是我吗?】
下一条紧接着跳出来。
【你看完那段视频,就该知道,他到底爱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