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玄微盯着玉盘看了许久。
她先是震惊,继而惶恐,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不敢说。」
萧承煜的脸色瞬间阴沉。
「说!」
玄微伏下身子。
「鉴血玉盘显示,两份血彼此排斥。」
「小皇子与陛下之间,没有半分骨血关联。」
满殿哗然。
太子萧明琰第一个站了出来。
「父皇,皇后秽乱后宫,竟用野种冒充皇嗣,其心可诛!」
紧接着,数名朝臣接连跪下。
「请陛下严惩皇后!」
「沈家手握重兵,皇后又以外姓之子窃取皇位,恐有谋逆之心!」
「应立即封锁沈府,收缴虎符!」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声音落在身上。
上一世,我听到这些指控,只会哭着向萧承煜解释。
可他连一个字都没有相信。
如今我才明白。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我是否清白。
他只是一直忌惮沈家的兵权,恰好需要一个动手的理由。
萧承煜走下御阶,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孩子的生父是谁?」
我看着他布满怒火的眼睛。
「臣妾说皇儿是陛下亲生,陛下信吗?」
他的手骤然收紧。
「证据就在眼前,你还敢狡辩!」
我笑了。
「既然如此,臣妾想再向国师问一句。」
我转头看向玄微。
「玉盘上的黑纹,究竟代表血缘稀薄,还是绝无关系?」
玄微抬起头,声音清晰。
「代表绝无关系。」
「哪怕是隔代血亲,也不至于出现如此深的黑纹。」
我继续问:
「国师确定?」
她眼中的得意几乎掩饰不住。
「臣确定。」
「小皇子身上没有半分萧氏血脉。」
我点了点头。
还不够。
一个人的话,还可以解释成判断失误。
我要让他们每一个人,都亲手堵死自己的退路。
「陛下,鉴血玉盘多年未启,只凭国师一人解释,难免有人不服。」
「不如请宗正寺卿依照先帝留下的鉴血手札,再核验一次。」
萧承煜冷笑。
「朕便让你死得明白。」
宗正寺卿上前,取出封存在金匣中的手札。
他对照黑纹检查许久,最终跪下。
「启禀陛下,国师所言无误。」
「黑纹断血,二人绝非直系血亲。」
我看着他低垂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前世,正是这个人接管宗室会审,我在认罪书上按下手印。
原来他这么早便投靠了摄政王。
玄微为了彻底坐实罪名,又主动请人查验封签。
宗正寺官员与护送太监逐一确认,两支玉管一支取自皇帝,一支取自“小皇子”,沿途不曾开启。
所有证词都已齐全。
萧承煜再无迟疑。
他伸手扯下我的凤印,重重摔在地上。
「皇后沈氏,失德败行,秽乱宫闱,即刻废去后位!」
「禁军封锁沈府,命镇国公交出虎符,沈氏族人一律不得离京!」
我望着碎裂在脚边的凤印,心中最后一丝情意也随之散尽。
前世,他至少等我被押入冷宫后才对沈家动手。
这一世,他怕父亲得知消息后起兵,竟连一刻也等不得。
萧承煜再次近。
「说,奸夫究竟是谁?」
我还未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亢的声音。
「摄政王到——」
轮椅碾过大殿门槛,发出沉重的闷响。
萧景珩披着黑色狐裘,被侍从缓缓推入殿中。
他脸色苍白,双腿盖在厚毯之下。
那双温柔的眼睛越过百官,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与前世一模一样。
他总能在我失去一切时出现。
仿佛这世间,只有他肯向我伸手。
第四章
萧景珩停在大殿中央,撑着扶手向皇帝行礼。
「臣听闻皇嗣血脉有异,特来呈上先帝遗诏。」
萧承煜神色不悦。
「皇叔也要替这个毒妇求情?」
「臣不敢徇私。」
萧景珩看向我,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皇后虽犯下重罪,小皇子却还在襁褓之中。」
「此案尚未经过宗室会审,贸然处死皇子生母,恐怕不合祖制。」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救我。
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质疑过鉴血的结果。
他先认定我有罪,再替我求一条生路。
前世的我却感激涕零,以为他是满朝唯一相信我的人。
萧景珩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遗诏。
先帝曾有令,凡涉及皇嗣,不得只凭一人之言处置,必须交由宗室共同审理。
萧承煜碍于先帝遗命,只能暂缓赐死。
萧景珩随即提出:
「可将废后暂时押入冷宫,小皇子交由宗人府看管。」
「至于沈家,既然涉嫌以外姓血脉谋夺皇位,理应先交出兵权,等待彻查。」
我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用一道遗诏保住我的命,再借我对萧承煜的怨恨,说服父亲率军入京。
最后皇帝被废,太子被,沈家兵权也落进他的手里。
他从不是来救我的。
他只是要我活着,替他打开皇城最后一道门。
我红着眼睛望向他。
「王爷也相信国师,认为皇儿不是陛下亲生?」
萧景珩叹息一声。
「皇后,本王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
「可国师是先帝亲自选定的人,鉴血玉盘更是皇室圣物。」
「事实已在眼前,继续争辩只会激怒陛下。」
好一个为我着想。
他每说一句软话,便把我的罪名钉得更深一分。
我抱紧皇儿,泪水滑过脸颊。
「若国师的判断是错的呢?」
萧景珩微微一顿。
很快,他便恢复了温和。
「鉴血玉盘从未出错。」
「国师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说谎。」
我却不肯罢休。
「臣妾只问王爷。」
「如果结果有误,王爷又当如何?」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萧景珩需要沈家的虎符。
只有国师的结论彻底坐实,萧承煜才会立刻夺去沈家兵权。
所以他不能退。
沉默片刻,他抬手取下腰间王印。
「若国师今判断有误,本王愿交还王爵,从此永不入朝。」
玄微闻言,也再次跪下。
「臣愿以性命担保!」
萧承煜彻底失去耐心。
他命人取来废后诏书,又派禁军前往沈府收缴虎符。
御笔蘸上朱砂,即将落下。
「慢着。」
一直没有开口的太后突然出声。
她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可怕。
萧承煜皱眉。
「母后,证据已经确凿,您还要包庇沈氏?」
太后没有回答。
她只抬了抬手。
沈嬷嬷立即捧来一只托盘。
托盘中放着两支已经空了的玉管,封签与宗正寺的官印都完好无损。
玄微以为太后是不肯接受皇孙血脉有异,再次叩首。
「太后娘娘,臣知道您疼爱小皇子。」
「可鉴血玉盘不会说谎。」
「臣敢断定,那两份血之间没有半分血缘。」
太后缓缓拿起贴着“小皇子”封签的玉管。
她盯着玄微,一字一句地问:
「国师,你确定这支玉管里的血,与皇帝没有半分血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