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抓住他。
“你去哪?”
“下去看一眼。”
“你答应过我不走。”
护士推门提醒:
“姜女士,十五分钟后准备。”
我第一次这么用力拽住他。
“裴川,就今天,别去。”
他终于坐回来。
“好。”
下一秒,手机又响了。
还是医院。
“她吐了?意识呢?先别让她下床。”
他闭了闭眼。
“我现在过去。”
最后,他先叹气。
“晚晚,她可能脑震荡加重。”
“有医生。”
“她身边没人。”
“我也没人。”
他顿住。
“你有医生,有护士,妈二十分钟就到。乔苒只有我。”
在他的逻辑里,我有别人,所以他可以放心走。
“裴川,我也怕。”
他俯身抱住我。
“我知道。我就下去看看。等你醒,我肯定回来。”
他一下一下顺我的背。
“乖,你不是一直比她坚强吗?”
我的手慢慢松开。
电梯门打开。
手术室往上,急诊往下。
门合上前,我看见他转身,快步往另一边走。
醒来时,我浑身发冷。
旁边的椅子空着。
护士问:“家属呢?”
我喉咙发。
“去停车了。”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好像一直在替他编理由。
两个小时后,裴川提着我爱吃的粥回来。
袖口蹭着一点血。
我妈气得发抖。
“什么朋友,比老婆刚做完手术还重要?”
裴川低声道:
“她那边没人。”
我妈气笑了。
“我女儿活该有人,是吧?”
我看着那碗粥。
伤我的时候是真的,疼我的时候也是真的。
“第九十九张。”
我说。
裴川愣了几秒,竟然笑了一下。
“这种时候还记得这个?”
“写。”
他从缴费单上撕下一角。
——欠姜晚一次。
——第99次。
——等你好了,任你罚。
我接过来,慢慢折好。
没有告诉他,我已经不太想罚他了。
第二天,我在病床上回复了南川组的第三次邀请:
您好,我愿意参加。
前两次,我都为裴川和孩子拒了。
这一次,我想为自己答应。
组很快回信:
欢迎加入。
请于5月2前报到。
我看了眼期。
3月18。
我们的八周年,是4月29,正好在报到前三天。
这样也好。
我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也是。
4月29,是我们的结婚八周年纪念。
手术过去四十多天。
婴儿床被搬走,冰箱侧面还贴着八周时的B超照。
那天早上,裴川难得没去公司。
我看着他。
“今晚七点以后,谁找你,都别走。”
他亲了亲我额头。
“行。今天你最大,死人复活我都不走。”
晚上七点十分,我们坐在第一次约会的餐厅。
桌上有白玫瑰,还有一条钻石手链。
裴川替我戴上。
“老婆,这段时间辛苦了。”
一句话,我眼眶差点红。
那一刻我真想,第九十九张就停在那里,别再有第一百张。
第二道菜刚上,乔苒来电话。
裴川看见名字,没接。
我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原来,他可以不接。
可下一秒,视频电话弹出来。
乔苒蹲在宠物医院走廊,抱着一只浅黄色小狗,哭得妆都花了。
“阿川,豆包一直不醒。医生说再观察,可我好怕。你能不能过来?”
几秒后,裴川说:
“等着。”
电话挂断,他拿起外套。
“去哪?”
“宠物医院。”
“你明明答应过我不走的。”
“医生说的是观察,毕竟乔苒一个人在那。”
又是这句话。
我把刀叉放下。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四十多天前,我在手术室门口也求过你一次。”
他的耐心终于掉了。
“姜晚,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扯到流产?”
我愣住。
他说完也僵了一下,可话已经落地。
“我不能提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你不能永远困在那里。”
一个小时前,他说我辛苦。
现在,他让我别困在那里。
4
我问:“乔苒为什么可以一直害怕?失恋你陪,开店你哄,车祸你是紧急联系人,现在她的狗做个绝育,你又走。”
我声音发抖。
“我为什么每一次都得坚强?”
裴川叹了口气道。
“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我。房子有你的名字,钱也在你手里。你到底怕什么?”
我看着他。
“她有的,我一直没有。”
“什么?”
“优先。”
他怔住。
我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她需要,你永远先去找她。我发烧可以等,生可以等,手术可以等,八周年也可以等。因为我是你老婆,跑不了。”
手机又响。
乔苒。
这一次,他看都没看我,直接接起来。
那边哭得厉害,裴川脸色骤变。
“呼吸呢?医生在哪?”
他站起来就走,我也站起来。
“裴川。”
他停住。
我问:
“我们的孩子呢?”
餐厅安静下来。
“我做手术那天,也跟你说过我怕。”
我声音发颤。
“为什么她的狗害怕,你就一定得去?”
裴川像被到墙角,焦躁一下压不住。
“这能一样吗?”
“为什么不一样?”
“我们的孩子已经没了!”
我脑子空了一瞬。
裴川自己也白了脸。
“我不是......”
他快步回来,手伸到一半。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豆包现在还活着,乔苒现在需要人。”
这句话落下以后,我反而不疼了。
像一绷太久的线,断时没有声音。
我重新坐下,从包里拿出笔,推到他面前。
“第一百张。”
裴川愣住。
“不是只差一张吗?写吧。”
我太平静,反而让他不安。
“你赶时间,写完快去。”
他看我许久,像确认我又在赌气,肩膀反而松了。
“行,最后一张。”
他扯过餐巾纸,低头写。
“写完以后,不许翻旧账了。”
我轻轻说:“好。”
——欠姜晚一次。
——第100次。
——无条件兑现。
裴川。
他把纸推给我。
“满意了?”
我折好。
“嗯。”
他把那张纸塞进我包里,又亲了亲我的额头。
“等我回来切蛋糕。”
我说:“好。”
玻璃门合上。
服务生问:“周年蛋糕现在上吗?”
“上吧。”
她又问:“等先生一起吹吗?”
我看着蜡烛。
“不等了。”
回家后,我拿下行李箱。
他送的包没拿,首饰没拿,副卡没拿。
只收自己的衣服、证件、修复刀、镊子和放大镜。
八年的子装不进去了。
属于我的东西,却没装满。
我照旧把他明早要喝的小米洗好,定时七点保温。
胃药还剩六天。
我写了张便签:吃完自己买。
又把鲜配送从每周四瓶改成两瓶。
手机提示:
家庭装已变更为单人装。
最后,我揭下冰箱上的B超照。
照片背面,是我当时写的一句话:
爸爸说,以后咱俩一伙。
我把照片折好,放进包里。
凌晨两点十三,裴川回来了。
他站在次卧门口,身上有消毒水味,袖口还粘着两浅黄色狗毛。
“怎么睡这儿?”
“困。”
“还气?”
“没有。”
“豆包醒了。”
“嗯。”
“第一百张想好换什么没有?”
“想好了。”
“什么?”
我看着他,摇头。
“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裴川醒来,先摸身边。
空的。
他推开门。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像从来没人睡过。
“姜晚?”
洗手台上只剩一支黑色牙刷。
衣帽间左边空了一排。
首饰、手链、钥匙、副卡、婚戒,一样不少。
厨房里电饭煲亮着保温灯。
冰箱上贴着便签:
胃药还有六天,吃完自己买。
牛改成两瓶了。
他拨电话。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他冲到餐桌前。
第一百张欠条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这才想起,昨晚是自己亲手塞进我包里的。
他终于意识到,我把兑现的机会也带走了。
他抬头,看见原来贴B超照的位置,只剩一块浅浅胶痕。
昨晚那句话,原封不动砸回他耳朵。
孩子已经没了。
他又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晚晚。”
可没人应。
“我错了行不行?”
还是没人。
“晚晚......晚晚......”
他痛苦地弯下腰。
“你去哪里了......你在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