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中秋前一天,方婉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中秋,都回家吃饭,我买了菜,顺便有事想跟嫂子商量。"
我盯着"嫂子"两个字,后背一凉。
有事跟我商量。
她一个欠着四十三万七的人,能跟我商量什么?
方明倒是挺高兴,举着手机给我看。
"你看,小婉现在有事,都先想着跟你商量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心里那弦,越绷越紧。
中秋当晚,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鱼、红烧肉、几盘小炒,中间还放着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
方婉忙前忙后,又是倒酒,又是布菜,殷勤得不像她。
一会儿给我夹菜,一会儿给我婆婆倒茶,嘴里的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我余光看见,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再抬头,眼圈已经红了。
"嫂子,我有件事,想求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抽了抽鼻子,眼泪就顺着脸颊滚下来。
"我......我最近手头紧,欠了点钱。"
"债主天天打电话,还上门。"
"明天要是再还不上,他们就要去法院告我。"
我婆婆一听,脸色"唰"地变了。
"欠钱?小婉你欠什么钱了?"
方婉哭得更凶,声音都哑了。
"我也没想到,就是一开始周转一下,滚着滚着就多了。"
她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嫂子,你帮帮我。"
"你在银行有熟人,认识的人多,帮我走个形式。"
"就用你的房,帮我做个担保。"
"我不会让你真出钱的,就盖个章,签个字。"
"过几天我周转过来了,立马就撤了。"
我婆婆跟着抹眼泪,手都抖了。
"小晴啊,你就帮帮她。"
"一家人,还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告、被拉黑吗?"
方明也转过头,眼神里带着点乞求,声音放得低低的。
"老婆,就帮她这一回。"
"就这一回。"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屋子的人,一个哭,一个劝,一个在旁边帮腔。
所有的压力,都往我一个人身上压。
就等着我心软,点头,签字。
可我偏不。
我抬起头,没接方明的话,反而问方婉:
"你欠的这钱,是借的谁家的?"
"正规银行,还是那些网贷平台?"
方婉眼神一飘,含糊道:
"就......都有点。"
我又问:
"那你要担保的这笔钱,是借多少?"
"年息多少?"
"借来做什么用?"
方婉噎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周转。"
"周转什么?"
我盯着她。
"你欠了四十三万,再借一笔,拿什么还?"
"借新还旧?利滚利?"
方婉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细,问得这么不留情面。
我婆婆在旁边打圆场:
"小晴,你别问这些了,小婉她也不容易......"
我看向婆婆,声音不大,却很稳。
"妈,这不是容不容易的问题。"
"这是拿我的房子,去填一个我看不见底的窟窿。"
"我总得问清楚,这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又能不能回来。"
饭桌上,一时没了声音。
我放下筷子,慢慢环顾了一圈。
一屋子的人,六双眼睛,都等着我点头。
仿佛我不点头,就是那个见死不救的恶人。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只是把碗轻轻放下,问了一句:
"协议呢?拿给我看看。"
方婉眼睛"唰"地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忙不迭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推到我面前。
"嫂子,你看,特别简单,就是走个形式。"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我把那沓纸拿起来,一页一页,从头到尾,翻得极慢。
方婉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这协议有多简单,签个字就完事。
我没理她。
我知道,越是被催着签的东西,越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4
协议第一页,抬头印着几个方方正正的字:
"个人借款担保协议"。
我心里冷笑。
担保。
她说得轻飘飘,叫"走个形式"。
我脸上不动,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密密麻麻的小字,看都看不过来。
第三页,正文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担保人同意以本人名下房产,为该笔借款提供抵押担保。"
"若借款人逾期未能清偿,债权人有权依法处置抵押物,优先受偿。"
我盯着那几行字,血一点点往头顶冲。
她要的,是我的婚房。
她要拿我的房子,去填她四十三万的坑。
我当会计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看合同里的坑。
这种协议,抬头越正经,底下的字越不能放过。
"担保人""抵押物""优先受偿"。
每一个词,都是往我身上压的一座山。
"担保人",意味着方婉还不上,债主能来找我。
"抵押物",意味着我的房子,被白纸黑字押了出去。
"优先受偿",意味着房子一旦被处置,债主先拿钱,剩下的才轮得到我们。
这三行字,连起来就是一句话。
签了字,方婉的债,就成了我的债。
方婉的钱,就成了从我的房子里,往外抽的血。
我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越看,心越凉。
这个口口声声喊我"嫂子"的人,是要拿我当她的提款机,拿我的房子当她的退路。
我压着火,把协议轻轻放在桌上,问她:
"方婉,你到底欠了多少?"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又飞快地笑。
"就......就十几万。"
"真的,十几万。"
"十几万?"
我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手机里那条催收短信,写的是四十三万七。"
方婉的脸色,"唰"地一下,白得像纸。
我婆婆筷子没拿稳,掉在了桌上,弹了两下。
"四十三万?小婉,你借了四十三万?"
方明也"腾"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老大。
"小婉,你嫂子说的是真的?"
方婉嘴唇抖了抖,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饭桌上的空气,像被抽了一样。
我站起身,回房,把那只金镯子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还有这个。"
"你送我的金镯子,我拿去鉴定了。"
"镀金的,里面是铜,几十块钱。"
"方婉,你连示好,都在作假。"
方婉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方婉,你想用我的房子,去还你借来的、花掉的钱。"
"你想过没有,房子没了,我跟你哥,还有你侄子,睡哪儿?"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顺着下巴砸在桌上。
"嫂子,我求你了!"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不帮我,我就完了,真的完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你完了,也不能拖着我们全家,一起完。"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我拿起手机,缓缓举起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
"你不是说,就十几万吗?"
"行。"
"我这就查给你看,你到底,欠了多少。"
一瞬间,她的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