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崔府门前的两枚熟铜门环,
被人重重砸在厚实门板上,
震得门钉嗡嗡作响。
“开门!快去通报婉清小姐!”
陆修远立在崔府石阶下,
浑身被秋雨淋得透湿。
他怀里紧紧护着一卷写好的诗稿,
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炽热。
门房慢吞吞地拉开一条缝,
打量着台阶下的单薄书箱与一辆破骡车。
“陆大人?”
门房冷着脸,上下睨了他一眼。
“我家小姐说了,
清谈叙旧改再议,
不知陆大人此番押送的苏家添箱礼,
如今停在何处?”
陆修远一愣,傲然挺直脊梁。
“我与婉清乃高山流水之交,
岂容黄白俗物玷污?”
“我已同那市侩商妇划清界限,
和离除名,两袖清风,
特来共商结缡之期!”
门房的神情骤然僵住了。
随即,那扇门缝里传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嗤笑。
内院的管事嬷嬷缓步踱了出来,
连石阶都没迈下一步。
“陆大人怕是发了癔症。”
嬷嬷的声音拔得极高,
引得雨中路过的脚夫纷纷驻足。
“我家尚书府千金,
凭何要接纳一个身无分文的落魄穷儒?”
“若非看在临安苏家的万贯绸庄,
凭你一个正八品的翰林穷骨头,
也配进尚书府的门槛?”
陆修远如遭雷击,
面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婉清亲口说过,
她慕的是我一身傲骨,
爱的是我绝世才情......”
“呸!好不害臊的酸才子!”
嬷嬷反手一挥,
门房粗暴地将石阶上的书箱猛踹下去。
书箱砸在泥水滩里摔得四分五裂,
浸透了雨水的诗稿散落一地,
墨迹瞬间晕染成肮脏的污浊。
“拿好你的傲骨,滚远些!”
沉重的兽头大门轰然关闭。
门轴落锁的声音,
在雨中显得格外清脆刺骨。
路旁的摊贩与看客围拢上来,
指指点点,哄笑声此起彼伏。
三天。
不过短短三天。
自负清高的探花郎沦为了全临安的笑柄。
客栈因他拖欠房钱,
将他轰上了大街。
第四天傍晚,暴雨如注。
苏宅侧门的门缝下,
塞进了一张浸满泥泞与血痕的信笺。
周伯将信呈给我时,
眉毛拧成了疙瘩。
“姑娘,他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了。”
我展开那张皱缩的宣纸。
字迹潦草凌乱,
再无往的工整清秀。
“锦娘,我已知错。”
“昔种种,皆是崔家贪图苏家产业设下的毒局,
我是被奸人蒙蔽了双眼。”
“你我十年同甘共苦,
恩义深重,非外人可比。”
“念在往昔夫妻情分,
暂借侧院容我温书度,
待我东山再起,
必不负糟糠之恩......”
字里行间,
依旧透着理所当然的倨傲与笃定。
他认定了我性子温软,
认定了我十年的付出是割舍不掉的软肋。
他以为只要他肯低头认错,
苏家的门就会永远为他敞开一条退路。
我放下信纸,
心头没有半分波澜,
唯余一阵泛胃的厌恶。
“周伯。”
我站起身,整理好袖口的绣金滚边。
“拿上官府盖印的和离文牒,
随我去前院。”
第4章
暴雨将苏宅檐下的两盏红灯笼浇得乱晃。
朱漆大门被我拉开一道半尺宽的门缝。
门外的石阶下,
陆修远正狼狈地蜷缩在台阶一侧。
雨水顺着他散乱的鬓发往下淌,
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旧袍沾满了泥浆。
见门开了,
他灰暗的眼里骤然迸出一道光彩。
“锦娘!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踉跄着扑上台阶,
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衣袖。
两名身形魁梧的家丁横跨一步,
手腕粗的哨棍重重横在他身前。
陆修远被生生退了半步,
脚下一滑,
险些跌坐在水洼里。
“锦娘,你这是何意?”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
面皮抖动着,眼里满是委屈与难以置信。
“那崔家贪慕虚荣,
我已看透了那些贵胄的嘴脸!”
“昔是我糊涂,
被浮华迷了心窍。”
“可十年夫妻恩义,
难道还抵不过一时差错?”
“只要你让我进门,
我往后定安心读书,
绝不再提崔家半个字!”
门外的雨声喧嚣,
街坊四邻探头探脑的目光隔着雨雾投射过来。
我立在燥的门槛内,
低头俯视着他。
“一时差错?”
我从周伯手中接过官府拓印的和离通书。
鲜红的府衙大印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陆修远,你奔赴新欢时,
说那是两心相印的真情。”
“如今被人当街丢出府门,
倒想起我苏家十年的恩情了。”
我抖开文牒,
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石板上。
“大宋律例写得明白,
除名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
“你既认定商贾微贱,
苏家的门庭便容不下你这尊清贵的大佛。”
“你今若要强闯,
我便持此文牒上告临安府衙,
治你一个窥探民宅、纠缠命妇之罪!”
陆修远脸色由白转青,
最后化为一片绝望的死灰。
“苏锦娘!
你当真如此绝情?!”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双目猩红如血。
“你明知我一无所有,
身无分文,
你这是要活活死我!”
“路是你自己选的,
傲骨是你自己夸下的。”
我看着他,
眼底最后一丝温存彻底熄灭。
“我苏锦娘能捧你上青云,
就能让你跌回泥里。”
“这苏宅的大门,
从你摘下玉扣那一刻起,
便永不再向你敞开。”
“关门,落闩!”
沉重坚硬的铁木门扇轰然阖上。
巨响在风雨中回荡。
碗口粗的黄铜门闩被家丁重重推进槽口,
发出一声决绝的闷响。
门外骤然爆发出凄厉的拍门声与哀号。
“锦娘!开门啊!”
“我错了!锦娘!”
拍门声渐渐被滂沱大雨吞噬。
我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门板,
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仿佛被抽得精光。
喉头一阵腥甜,
我死死攥住袖中的旧账册,
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腮边。
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我亲手关上的,
不仅是一个狼狈的背叛者,
还有我那段倾尽心血、却被践踏成泥的荒唐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