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地下室没有窗。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缝里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我想起我八岁那年，也是这个地下室。
那时候林栀刚来家里没多久，
我把她的裙子剪烂了。
因为家里人不记得我的生，却记得给一个养女买礼物。
我哥打了我一顿，锁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妈开门，第一句话却是：
"知道错了吗？"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
林栀的一件裙子都比我重要
我没办法接受这件事，于是开始反抗。
林栀要参加钢琴比赛，我就把她的钢琴砸烂；
林栀买了新的公主皇冠，我就拔光她的头发；
林栀说不吃辣，我抓了一把辣椒强塞进她嘴里。
我想告诉家里人，我不喜欢林栀在家。
我想博取他们的关注，哪怕是一点生气的表情。
可没有人在意，
他们只在乎林栀是不是伤心了，林栀需不需要陪伴。
我以为我早就想通了，
以为那些事情像石头一样沉进水底，压着压着就不疼了。
但坐在这个地下室里，我才发现，
那些石头一块都没少，全在，全压着，只是我学会了不去想。
门开了。
光刺进来，我眯了一下眼睛。
是我哥。
季临洲站在门口，表情说不清楚，端着一碗白粥。
"吃点东西。"
我没动。
"季蔓，你听我说，"
他把粥放在地上，蹲下来，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委屈，但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吓人，你能不能先....."
"先什么？"
我打断他，
"先装作没事？先继续在这个家里当隐形人？"
他皱眉：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着墙，
"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没有那通电话，你们也容不下我。"
季临洲的脸色沉下来。
"你看看你这两天了什么？"
"摔东西、抓伤我、跑去找栀栀。"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像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
他顿了顿：
"我们怎么容得下你！"
"行，那就当我有病。"
"季蔓！"
"送我去医院啊，"
我往门口走，
"反正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疯子，不如直接送去住院，一了百了。"
我刚走到门口，我爸从走廊那头过来了，应该是听见动静了。
我直视着他，
"我要离开这个家，现在就走。"
我爸深吸一口气。
"你去哪？你现在这个状态能去哪？"
"不用你管。"
"季蔓。"
他的声音压下来，
"你不许再胡闹了！"
我侧身从他身边迈过去。
"啪。"
耳光来得猝不及防。
右脸，辣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愣在原地。
他的手还举着，像是自己也没料到自己会出手，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
"我是为你好......"
我抬手摸了摸右脸，还是烫的。
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走廊尽头站着的我妈和我哥，
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的陆行舟。
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二十二年，
到最后，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哪里都不能去的疯子。
4
那一巴掌之后，我不闹了。
我乖乖回了房间，吃饭的时候下楼，吃完就上来，
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我妈大概觉得那一巴掌打醒了我，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惊弓之鸟变回了正常人。
我哥也松了口气，出门前还特意跟我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陆行舟没来，但发了条消息："好好休息。"
他们都觉得，季蔓终于安静了。
终于"正常"了。
可他们不知道，安静的炸弹才是最危险的。
我只是在等。
那天晚上十一点，全家人都睡了之后，拨出了一个存了三年从没打过的号码。
"喂？"
是舅舅的声音。
"舅舅，是我。季蔓。"
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声音猛地提了上来：
"蔓蔓？"
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狠狠咬住了嘴唇。
"舅舅，我能去你那住一段时间吗？"
"怎么了？是不是你妈她...."
"没什么大事。"
我压低声音，怕隔壁听见，
"就是......不想在家待了。"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
"舅舅明天开车来接你。"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呼吸了三次。
不能哭。
哭了明天眼睛会肿，他们会看出来。
第二天上午，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正把存折塞进书包夹层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是我妈。
她端着一杯水，后面跟着我爸。
"小蔓，把药吃了。"
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搁了两粒白色的药片。
我看了一眼。
"什么药？"
"医生开的，"
我妈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帮你调节一下情绪，安神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病。"
"小蔓"
"我说了，我没有病。"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他清了清嗓子：
"就是普通的安神药，你这几天情绪波动太大，吃了睡得好一点...."
"那你吃。"
我爸噎住了。
我妈上前一步，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你怎么这么倔"
"别碰我。"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行，不吃就不吃。"
我爸打了个圆场，拉着我妈出去了。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我妈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
"不吃怎么办？要不晚上放汤里......"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
【我准备好了。】
舅舅秒回：【好。】
我换了鞋，拉开门。
风灌进来，冷得人清醒。
我踏出玄关，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我哥正在楼上清理林栀留下的东西。
一个纸箱，一件一件往里装。
装到最后，他从床底下摸出来一个灰扑扑的旧手机。
他皱了一下眉，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
通话记录只有一条。
拨出，家里座机，十天前，时长四分三十七秒。
正是他们接到未来通话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