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被禁足的第三天。
长公主府外头的传言,已经漫天飞舞了。
影卫从暗处递进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精彩。
都说镇国长公主年老色衰,善妒成性,已经被崔相厌弃。
而那位沈姑娘,才是崔相真正的高山流水,灵魂伴侣。
这些闲言碎语,我只当笑话听。
真正让我动心的,是影卫今早送来的一本账册。
沈白蘋借着腰间那块令牌,去了京郊的虎贲军大营。
打着崔容玦的旗号,私自调动了三万两白银的军饷。
那是我准备发给阵亡将士遗孤的抚恤金。
她拿这笔钱,去给崔容玦买了一块据说是前朝绝版的歙砚。
甚至还以相府的名义,在城外施粥做善人,给自己搏了个活菩萨的好名声。
拿将士的买命钱,给她自己贴金。
秋绥看着账册,浑身发抖。
“殿下,这毒妇欺人太甚。”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开门。”
门外的两个守卫横起长枪。
“相爷有令,殿下不得......”
话还没说完,秋绥一脚踹在其中一人的膝弯。
我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跨出正院。
一路走到外院的书房。
崔容玦正在与几个心腹议事。
沈白蘋就坐在他身侧的太师椅上,正低头为他研墨。
好一幅红袖添香的画面。
我一脚踹开实木雕花的门扇。
巨大的声响惊得屋内的几个官员纷纷站起。
见到是我,他们面面相觑,连个礼都没行。
显然是得了崔容玦的暗示,不用再敬着我这个失宠的公主。
崔容玦眉头紧锁,把笔拍在桌案上。
“萧灵曜,你又发什么疯。”
“我不是让你在后院静修吗?”
我直接走到书案前。
将那本账册重重地砸在沈白蘋的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她白皙的侧脸。
留下一道血痕。
沈白蘋惊叫一声,捂住脸跌坐在地。
“殿下。”
崔容玦勃然大怒。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我推开。
力道极大。
我后退了两步,腰侧狠狠撞在紫檀木的桌角上。
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
但我没有皱眉。
只是站直了身体,看着他将沈白蘋护在怀里,心疼地擦拭着她脸上的血迹。
“你到底想什么。”
崔容玦冲我怒吼。
“白蘋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下这么狠的手。”
我指着地上的账册。
“自己看。”
“她用我的令牌,去了虎贲大营。”
“提走了三万两将士的抚恤金。”
“崔容玦,你知不知道这笔钱若是出了岔子,边关会哗变。”
崔容玦愣了一下。
视线落在账册上。
沈白蘋立刻哭着抱住他的腿。
“相爷明鉴。”
“臣女只是看相爷近为了军费筹措夜忧心。”
“便想着暂借长公主的私库一用,后定会如数奉还。”
“臣女买那方砚台,也是为了相爷送给恩师贺寿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委屈至极。
崔容玦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我,理直气壮地开了口。
“我当是什么事。”
“不过是三万两银子,她也是为了替我分忧。”
“你身为长公主,富有四海,难道连这点银子都不舍得出?”
“更何况我们夫妻一体,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突然觉得极其陌生。
七年官场的浸染,不仅让他膨胀了野心,连脑子也一并朽坏了。
“夫妻一体。”
我冷笑出声。
“好一个夫妻一体。”
“她一个幕僚,越过兵部,越过户部,私调军饷。”
“按大齐律例,应当斩立决。”
“你现在跟我说,这是为了替你分忧?”
崔容玦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这顶帽子扣下来,连他也脱不了系。
但他没有选择认错。
而是选择彻底压制我。
“萧灵曜,你少拿大齐律例来压我。”
“如今朝中大事,哪个不是我说了算。”
“我说她无罪,她就无罪。”
他向外面的护卫招手。
“长公主癔症发作,胡言乱语。”
“把她送回后院,没我的手令,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几个身材魁梧的府兵涌进书房。
这是他这几年暗中培养的死士。
我没有挣扎。
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崔容玦。”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我转身走回后院。
腰侧的痛感越来越清晰。
但我知道,快了。
他亲手把自己的死局,推到了最快的那一步。
第 4 章
转眼到了立冬。
皇家一年一度的冬猎大典在西山围场举行。
作为长公主,我必须出席。
崔容玦为了显示他如今的权势,不仅带上了沈白蘋。
甚至让她穿着一袭张扬的红裙,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与他并肩而行。
这本该是长公主的位置。
百官看在眼里,谁也不敢吱声。
小皇帝萧承毓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手拢在袖子里,面色苍白。
远远看见我,他微不可察地垂了垂眼。
我骑着一匹黑马,慢悠悠地走在队伍边缘。
号角吹响。
围猎开始。
众人纷纷纵马冲进密林。
我本无心狩猎,只驱马在林子边缘散步。
不远处,沈白蘋的笑声传了过来。
“相爷,那只白狐我要了。”
崔容玦的声音透着宠溺。
“好,本相给你射来。”
我扯了扯缰绳,准备换个方向。
就在这时,树丛里突然射出一支无尾的短箭。
直直扎进我座下黑马的后腿。
黑马吃痛,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
双眼瞬间变得血红。
它疯了一样狂奔起来,完全不受控制。
而前方,就是西山最陡峭的落雁崖。
“殿下。”
秋绥在后面惊呼。
远处的崔容玦也听到了动静,立刻策马赶来。
“怎么回事。”
他刚问出声。
沈白蘋的马突然也像是受了惊吓,人立而起。
她尖叫着,从马背上跌落。
刚好摔在一丛软草上,蹭破了一点皮。
“相爷救我。”
崔容玦看了看即将冲下悬崖的我。
又看了看跌坐在地上的沈白蘋。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他勒转马头,朝着沈白蘋冲了过去。
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白蘋,伤着没有。”
我的马已经冲到了悬崖边缘。
马蹄踏空的那一瞬,我果断弃马。
整个人借力向旁边跃出。
手指死死抓住了悬崖边的一块凸岩。
身体悬空在万丈深渊之上。
狂风从谷底吹上来,像刀子一样割着脸。
崔容玦安抚好沈白蘋,这才带着一队人马走到悬崖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和担忧。
只有深深的厌恶。
“萧灵曜,你这苦肉计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你以为故意弄惊马匹,我就会心疼你吗。”
“你自己跳下马不就是,非要在这里装死吓唬白蘋。”
悬崖边的碎石因为他的脚步纷纷落下,砸在我的手背上。
划出一道道血痕。
沈白蘋靠在他怀里,假惺惺地抽泣。
“相爷别怪殿下,想必殿下只是想试试您更在乎谁。”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来冬猎的。”
崔容玦搂紧了她。
冷冷地盯着我。
“你自己爬上来,去向白蘋道歉。”
“否则,你就挂在那儿反省吧。”
我仰起头。
看着那张曾经说要为我死一万次的脸。
腔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彻底归零。
我松开了抓着岩石的右手。
崔容玦瞳孔骤缩。
大概以为我真的要掉下去。
但我没有。
我左手猛地发力,腰腹一挺。
整个人如同轻燕般翻上崖顶,稳稳落地。
不仅没有他想象中的狼狈。
反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之气。
崔容玦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中烧。
“你既然能上来,刚才为何要装......”
话音未落。
我从袖中掏出一枚纯黑色的骨哨。
那是用漠北狼王的腿骨制成的。
我将骨哨抵在唇边。
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穿透云霄,压过了猎场上的风声。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马群的奔腾,而是整齐划一、如同雷鸣般的步阵声。
不过瞬息之间。
漫山遍野的枯木后,涌出无数身披黑甲的铁骑。
他们犹如从爬出的修罗,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将悬崖边的所有人,连同崔容玦的亲卫,团团包围。
刀枪林立,寒光烁烁。
那是大齐最隐秘、最恐怖的武力。
只听命于历代帝王的天策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