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冬至。
侯府前院张灯结彩,酒肉的香气隔着几道院墙飘了过来。
我的院子里却冷得像冰窖。
内务府分发给各院的红萝炭,连一块都没送到我这里。
我裹着仅有的一床旧棉被,缩在榻上,身体不停地打着寒战。
箭毒在严寒的催化下,如同千万细针扎在骨缝里。
我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房门被人推开,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管家带着几个小厮,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侧夫人,侯爷有令,请您把那把破军剑交出来。”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艰难地睁开眼。
“什么?”
“公主夜里总梦魇,说是梦见战场上的孤魂野鬼来索命。”
管家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长剑。
“侯爷说,这剑煞气太重,冲撞了胎气。”
“要融了打成平安锁,给未出世的小主子镇邪。”
我猛地坐起身,一阵天旋地转。
“谁敢动我的剑!”
我跌跌撞撞地扑向墙边,将破军剑紧紧抱在怀里。
这把剑,是我及笄那年,父亲亲手为我锻造的。
它陪我斩了无数敌人,也见证了我和裴照并肩作战的岁月。
“侧夫人,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管家冷哼一声。
小厮们上前,强行掰开我的手指。
我拼死挣扎,张口咬在一个小厮的手臂上。
小厮吃痛,狠狠一脚踹在我的心窝。
我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桌角上。
木桌倒塌,茶具碎了一地。
我趴在碎瓷片上,呕出大口大口的黑血。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裴照穿着暗金色的蟒袍,负手站在门外。
他看着满地狼藉,眉头紧锁。
“姜无霜,你非要把侯府弄得鸡犬不宁才甘心吗?”
我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看着他。
“你要融了我的剑?”
裴照走进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一把剑而已。”
“绮儿怀着孕,受不得惊吓。”
“你就当行善积德,为孩子祈福。”
我颤抖着手,指向他。
“这把剑,替你挡过北狄的暗箭。”
“替你劈开过包围圈。”
“如今你要融了它,去哄一个仇人的女儿?”
裴照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现在是侯府的主母,不是什么仇人。”
他弯下腰,从我怀里强行抽出那把破军剑。
剑刃割破了我的手心,鲜血滴落在他的锦靴上。
他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你院子里的炭火也是绮儿断的。”他淡淡地说。
我愣住了。
“她说你脾气太盛,需要受些寒气,磨磨性子。”
“我原本觉得不妥,但今看你这副撒泼的模样,她倒是做对了。”
我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裴照。”我轻声唤他。
“你记不记得,当年在孤城,没有炭火。”
“你是怎么抱着我,说这辈子绝不让我再受冻的?”
裴照握剑的手紧了紧,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你好好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送炭火。”
他拿着我的剑,转身大步离去。
管家和小厮也跟着退了出去,顺手锁上了院门。
屋内彻底陷入了黑暗。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丝竹声。
伤口的痛楚渐渐麻木。
我以为我能熬过这个冬天。
现在看来,是熬不过去了。
我从怀里摸出那锭准备给老兵的碎银。
上面沾满了我的血。
算了,回不去了。
就算回去了,也没有人会在城门口等我了。
第 4 章
立冬。
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院子里的积雪深得能没过膝盖。
在床头发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太医之前留下的止痛药渣,昨被我翻出来看了。
里面掺了慢性的毒草。
是谁换的,不言而喻。
我也懒得去计较了。
反正这具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毒药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我掀开破旧的棉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
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传来钻心的疼。
我打开衣柜,找出了那件素白色的齐襦裙。
这是六年前,裴照第一次带我逛上元灯节时买的。
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和亲,什么是顾全大局。
只知道他牵着我的手,掌心很暖。
我费力地将裙子穿在身上。
头发没有梳,就那么散着。
我推开院门,冷风裹挟着雪花砸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没有去主院,也没有去前厅。
我一步一步,走向侯府后院的那棵百年梧桐树。
这棵树,是裴照带我进府那,亲手为我种下的。
他说,梧桐引凤凰,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在树下坐了下来。
积雪很厚,坐下去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爬遍全身。
着粗糙的树,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我感觉不到冷了。
甚至连伤口的痛楚都消失了。
只觉得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前院传来一阵喧闹声。
是裴照带着赫连绮去大昭寺祈福回来了。
下人匆匆跑去禀报,说侧夫人不在院子里。
裴照将大氅扔给侍卫,眉头紧皱。
“她又在闹什么脾气?”
赫连绮扶着肚子,柔声说道:“姐姐定是还在气侯爷拿了她的剑。”
“这冰天雪地的,她能去哪儿?怕是故意躲起来,想让侯爷心疼呢。”
裴照冷笑一声。
“她也就这点手段了。”
“既然她喜欢躲,就让她躲个够。”
他本想直接回主院,但不知为何,脚步却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后院。
远远地,他看到了坐在梧桐树下的我。
素白的裙子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裴照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姜无霜!”
他大步走过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天寒地冻的,你穿成这样坐在这里装什么可怜?”
“你以为用这种苦肉计,我就会把剑还给你?”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望着远方。
“侯爷,姐姐怕是冻坏了,连话都不会说了。”赫连绮在一旁掩嘴轻笑。
裴照眼中的不耐烦达到了顶点。
他弯下腰,伸手来拽我的胳膊。
裴照走近,扯过我的衣袖。
“孤城那套把戏,你打算用一辈子吗?”
我的身子顺着树软倒下去。
他脸上的不耐瞬间僵住。
探向我鼻息的手,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