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旧厢房多年没人住,窗纸漏风,床脚还有老鼠啃出的洞。
母亲亲自收拾了半,手背被木刺划出一道血口。
我替她挑出木刺,缠上白布。
她摸着我的脸,眼圈突然发红。
“阿宁,委屈你住两夜。”
“以后在婆家受了气,随时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手指一颤。
门外却传来哥哥的笑声。
“娘,阿宁嫁的是县令公子,以后住高门大院,哪还会回来睡这破屋?”
母亲也笑了。
“也是,我们阿宁有福气。”
他们说这话时,神情里全是欣慰,像是真的盼着我过得好。
可我慢慢松开了替母亲包扎的手。
他们并不是给我留了退路。
他们只是觉得,我嫁得足够好,便永远不需要娘家。
下午,族里的全福婶子来确认送嫁礼数。
临河镇的姑娘出嫁,要由母亲扶上花轿,寓意往后有人照应。
母亲早就答应过要亲自扶我。
可全福婶子刚提起此事,阿柔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娘若送姐姐,那我怎么办?”
“婆母本就嫌我娘家穷,若您不在,她更要轻看我了。”
母亲左右为难。
我已经准备好听那句“你让让妹妹”,她却第一次挡在我面前。
她却第一次挡在我面前。
“我先答应了你姐姐。”
“她也是我的女儿,我不能总对她食言。”
我眼眶发热,甚至开始责怪自己。
母亲明明疼我,我怎能因为几次委屈,就怨恨她?
夜里,我却听见母亲坐在廊下,一边抹泪,一边同哥哥说话。
“阿柔嫁得远,婆家又穷,我若不送她,她受欺负怎么办?”
“可我已经答应阿宁了。”
哥哥沉默一会儿,轻声劝她。
“阿宁一向体谅您,她不会怪您的。”
母亲摇着头。
“她怎么会不难过?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站在门后,忽然想笑。
原来母亲知道我会难过啊。
我我推开门,走进院中。
“娘,你去送阿柔吧。”
母亲猛地抬头。
“阿宁?”
我平静地说道:
“她比我更需要你。”
母亲起身将我抱进怀里,眼泪落在我的肩上。
“娘就知道,你最心疼娘。”
在她怀里,没有告诉她。
这次不是体谅。
我只是不想再等她亲口舍弃我。
出嫁前夜,大雨冲坏了河边小路。
我与阿柔的迎亲队伍若同时经过正街,便会冲了喜气。
里正让两家商量,谁走正街,谁绕坟岗。
我赶到前厅时,哥哥已经替我选好了。
阿柔走正街。
我的花轿绕坟岗。
哥哥见我进来,立刻递给我一张画好的路线图。
“别怕,碎石我都清了,沿路也会点上灯。”
“虽然远了些,但不会误吉时。”
他满手泥污,掌心磨出了血泡。
哥哥确实为我费了心。
可他所有的辛苦,都建立在先把正路让给阿柔之后。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取药替他包扎。
“若我不愿走坟岗呢?”
哥哥愣了一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阿宁,别在这时候闹脾气。”
“妹胆小,哪里敢走那种路?”
“你不过多绕几里,算不得什么。”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松了口气,笑着揉揉我的头。
“哥哥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为难。”
当夜,我没有再争那条正街,只托人给未来夫家送去一封信。
迎亲之地改到临河镇对岸的旧渡口。
不经过沈家。
不走正街。
也不绕坟岗。
随后,我摘下哥哥送的玉符,与母亲留下的木梳一起放在桌上。
他们给我的温柔,我都不要了。
4
出嫁那,天还没亮,母亲便推门进来。
她端来一碗桂花汤圆,亲手放在桌上。
“阿宁,醒了吗?”
“趁热吃,碗底有颗红枣,是娘特意给你留的。”
我坐在床上,没有出声。
“娘把汤圆放在桌上了,记得趁热吃。”
“阿柔心里害怕,娘先去替她梳头。等送她上了花轿,娘马上回来陪你。”
我喉咙哽塞,缓缓地轻声问:
“若我也误了吉时呢?”
母亲沉默片刻,走过来替我理好衣领。
“顾家看重你,晚些不会怪罪。”
“阿柔不一样,她婆家本就轻看她,再误了吉时,往后的子只会更难。”
她拍了拍我的手。
“阿宁,你就再让妹妹最后一次。”
“等嫁进顾家,她想碍你,也碍不着了。”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望着那碗汤圆,忽然笑了。
原来直到出嫁这一,他们还在等我退让。
仿佛我过得好,便活该少一点圆满。
我把汤圆倒掉,洗净瓷碗,换上嫁衣,从后门离开。
院门下挂着一盏崭新的红灯。
旁边放着一双厚底婚鞋,鞋面绣着我最喜欢的兰花。
灯下压着哥哥的字条。
【坟岗那条路,哥哥会一路点灯。】
【不能背你出门,也绝不让你摸黑。】
哥哥不是不疼我。
他连夜清理坟岗,怕我受惊,也怕泥水弄脏我的绣鞋。
他只是不曾想过,也可以把正路留给我。
我看了那双鞋许久,最终还是从旁边走了过去。
既然不再走他替我选的路,自然也用不上他为我准备的鞋。
清晨的旧渡口笼着白雾,夫家的人早已等在那里。
夫家的姑母接过我的包袱,什么都没问,只拉着我坐进临时搭起的喜棚。
等吉时到了,渡口没有门槛,也没有兄长。
我独自登船,喜船缓缓驶离渡口。
另一边,哥哥点完坟岗沿途的红灯,却迟迟没有等到我夫家的花轿。
他着急地推开我的厢房,却看见了我桌上的木梳、玉符,还有一封信。
【娘,哥哥,这一次,我不等你们回来了。】
哥哥攥着信冲向河岸。
母亲得知消息,连阿柔的盖头都顾不上整理,踉跄着追在后面。
隔着茫茫晨雾,他们终于看见河心的喜船。
哥哥红着眼,哑声喊道:
“阿宁!”
“哥哥来背你了!”
他的声音穿过河面,清清楚楚落进轿中。
可我却抬起手,慢慢放下了轿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