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了。
我刚进院门,便看见几个婆子正往外搬东西。
我养了七年的兰花被堆在廊下,泥土洒了一地。
青禾急忙上前。
“谁让你们动夫人的东西?”
为首的婆子赔笑道:
“大小姐不喜欢兰花的味道,吩咐我们清出去。”
青禾气得脸色发白。
“这是夫人的院子!”
婆子面露为难。
“可侯爷说了,从今起,主院归大小姐住。”
屋里的青色帷帐已经换成陆婉柔喜欢的绯红。
就连我用了七年的妆台,也被搬到院中。
陆婉柔站在廊下,柔声道:
“妹妹回来了?”
“我本想等你走后再搬,可怀安说我身子不好,住偏院不方便。”
她看向那张被抬出来的床榻。
“这床被旁人睡过,我用着不舒服。”
“还是劈了烧掉吧。”
那张床,是我与萧怀安成婚时新制的。
有一年他征战归来,肩上中了箭。
我怕碰到他的伤口,连着半个月缩在床角睡。
他将我拉进怀里,笑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如今陆婉柔一句不喜欢,它便成了该烧的脏东西。
我收回目光。
“随姐姐处置。”
萧怀安从屋中走出来,将一只木匣放到石桌上。
里面是银票、路引和南方宅院的地契。
“等你假死出殡,我会让人送你离京。”
“这些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望着那叠银票。
“这些是给我的补偿?”
萧怀安眉心微蹙。
“你若还有别的要求,也可以提。”
“我想带青禾一起走。”
他没有犹豫。
“不行。”
青禾脸色一白。
我问:
“为什么?”
“她知道的事太多,留在京中更稳妥。”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青禾只是另一个需要看管的秘密。
“那便把青禾的卖身契还给她,放她出侯府吧。”
萧怀安应下。
我望着他,忽然问:
“萧怀安,七年夫妻,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的对我动过心?”
他沉默片刻,眉心渐渐蹙起。
“婉兮,别再闹了。”
“婉柔在外漂泊七年,吃了那么多苦,你总该体谅她。”
我忽然笑了。
人人都让我体谅。
体谅母亲难做,体谅陆家满门性命,体谅姐姐流落在外。
似乎只要我再退一步,所有事便都能圆满。
可从来没人问过,我还能退到哪里。
洞房那夜,他掀开盖头,明明认出了我,却没有将我赶走。
后来他纵我骑马出城,替我挡下婆母的责罚,还在我病重时守了我整夜。
我曾以为,那些总有几分是真的。
如今才明白,我能留下,不过因为这张与姐姐相像的脸。
我安静了很久。
“好。”
“那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这一次,我说的是真的。
萧怀安望着我,像是不习惯我的顺从。
陆婉柔却轻声唤他:
“怀安,我有些头晕。”
他立刻走过去扶住她。
“我送你回房。”
陆婉柔靠在他怀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半点病弱。
夜深后,她独自来了偏院。
“妹妹今去了陆家?”
我没有回答。
她坐在我对面,笑着拨了拨灯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七年过得很苦?”
“其实当年,是我自己要跟周郎走的。”
“我们在江南买了宅子,也过了几年快活子。”
我抬头看她。
“那你为何回来?”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他病死了,留下的银钱也用尽了。”
“我总不能陪一个死人耗一辈子。”
她理了理衣袖。
“何况圣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侯夫人的位置,本来就是我的。”
“你回来只是为了这个位置?”
“自然不止。”
陆婉柔望着我。
“我还要萧怀安。”
“妹妹,你不会以为陪了他七年,他便真的爱上你了吧?”
她轻轻笑了。
“怀安爱的人一直是我。”
“就算他知道当年是我主动私奔,也不会舍得怪我。”
我摸了摸袖中的药包,轻轻点头。
“姐姐说得对。”
反正明以后,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4
假死那,天还未亮,侯府便挂起了白幡。
我换上一身素白衣裙,坐在镜前,将最后几本账册合上。
青禾站在身后替我梳头,眼泪落在我的肩上。
“夫人,疼吗?”
她看见我发间少了一支簪子。
我摇了摇头。
“不疼了。”
七年的账册、侯府印信、萧怀安送来的首饰,还有那支被他亲手摔碎的白玉簪,都被我放进木匣,交给青禾。
我什么也没有留下。
除了幼年时母亲送我的一枚银铃。
还有一条被压在箱底多年的马鞭。
鞭柄上的红绳已经褪色,皮革也落满了灰。
出嫁前,我最喜欢骑马。
我曾与萧怀安并肩驰过长街,也曾为了看城外的第一场春花,天不亮便翻墙出府。
后来他说,侯夫人该稳重些。
我便收起马鞭,学着掌管中馈,侍奉婆母。
一收,便是七年。
我把马鞭递给青禾。
“替我拿去城外埋了吧。”
青禾抱着马鞭,哭着问:
“夫人既然舍不得,为何不带走?”
我轻轻抚过马鞭上已经褪色的红绳。
“我都不再是从前的陆婉兮了,留着它做什么?”
我停了停,又淡淡道:
“埋到城外吧。”
“我这一生没能再骑马出城,至少让它替我回一次旷野。”
青禾死死抱着马鞭。
“奴婢不去。”
“奴婢要陪着您。”
我从木匣底下取出卖身契,递到她手中。
“从今起,你不再是侯府的奴婢,也不必再陪着我了。”
青禾哭着摇头。
“奴婢不要自由,奴婢只要陪着夫人。”
我将卖身契塞进她怀里。
“可我已经没有以后了。”
“青禾,你替我活得自由些。”
我笑了笑。
“去厨房替我取些蜜饯吧。”
“你知道的,我怕苦。”
青禾擦去眼泪,匆匆跑出去。
门外很快传来她的惊呼。
萧怀安派来看守灵堂的人拦住了她。
为防假死之事泄露,灵堂里不能留下我的亲信。
青禾哭喊着要回来,声音越来越远。
我没有追出去。
我已经亲手将卖身契还给她了。
从此她不再是侯府的下人,也不必再陪我这个死人。
灵堂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侯爷,夫人已经准备好了。”
片刻后,有人低声回答:
“侯爷暂时来不了。”
“大小姐昨夜梦魇不止,侯爷正在陪她。”
我从袖中取出在城南买来的毒药。
原来到了最后,他也不肯来送我一程。
我将药粉倒进茶中,仰头喝下。
入口很苦。
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递给我蜜饯了。
我又端起萧怀安准备的龟息药。
喝下前,我将婚书放进烛火中。
火焰一点点吞没我与他的名字。
我提笔,在余下的纸上写了八个字。
七年错嫁,今两清。
龟息药入腹不久,我的口便开始发疼。
我扶着棺木,慢慢躺了进去。
院外隐约传来萧怀安的声音。
他似乎在哄陆婉柔。
一如七年前,我高热不退时,他守在床边哄我喝药。
只是如今,那份温柔终于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毒性渐渐发作,我已经听不清外面的声音。
我攥紧幼年时的银铃,恍惚想起母亲第一次唤我名字的模样。
母亲为我取名婉兮时,曾说这是世间最温柔的两个字。
婉兮,惋惜。
可我这一生都走到尽头了,怎么从未有人惋惜过我?
七年前,我顶着姐姐的名字嫁入侯府。
七年后,所有人又我换一个名字活下去。
可我已经不想再做任何人了。
我只想做回陆婉兮。
哪怕只有死去的这一刻。
棺盖缓缓合上。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再把自己让给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