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出嫁前一,宫中为我设了送别宴。
裴宁曾答应我,一定会来。
三位哥哥也让人传话,说等散了朝便入宫陪我。
我从午时等到落。
他们的位置始终空着。
宴席将开时,沈府终于派人送来消息。
沈柔误服了相克的药,腹痛不止。
秦烈去请太医。
江怀瑾亲自查药渣。
贺景明封了沈府,要审问下人。
裴宁则留在床边照顾她,实在无法进宫。
来传话的小厮还劝我。
“裴世子说,郡主一向懂事,应当不会计较。”
“等沈姑娘醒了,他再补偿您。”
我捏着酒杯,忽然笑了。
他们连我何时启程都没问。
自然也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我的机会。
宗室席间,有人故意开口。
“听说西凉几位王子争权争得厉害。”
“安宁这一去,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另一人掩唇轻笑。
“镇国公的女儿,命总该比旁人硬些。”
“若实在受不住,便向夫君低个头。”
“男人嘛,哄高兴了,总能给口饭吃。”
满堂笑声中,一只金杯突然落在那人面前。
酒水溅了她满身。
众人齐齐回头。
西凉太子拓跋昭从使臣席起身,黑色衣袍上绣着暗金狼纹。
他走到我身旁,抬手拿走了我面前那杯酒。
“郡主不是送去西凉讨饭的。”
“她是我西凉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方才嘲笑我的宗室贵女脸色惨白。
“太子殿下,我只是开个玩笑。”
拓跋昭淡淡看她。
“西凉人不懂这种玩笑。”
“你若真喜欢,不如跟孤回去。”
“孤把你送去军营,看看将士们爱不爱听。”
那人吓得跪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拓跋昭在我身边落座。
他将修改后的盟书推到我面前。
“不夺你的封号。”
“不收你的亲兵。”
“西境十二座边城的商道,由你掌管。”
我抬眼看他。
“太子殿下不怕我有异心?”
“有异心,总比没有心强。”
“何况你若真想跑,我拦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不会骗你留下。”
这句话不重。
却比裴宁许过的所有誓言,都更让我安心。
宴散后,我独自回了公主府。
桌上放着一封裴宁送来的旧信。
那是十六岁那年,他出征前写给我的。
他说若能活着回来,便尽快娶我。
我珍藏了整整两年。
如今墨迹还在,人却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
我点燃烛火,把信纸放了上去。
火舌卷过“此生不负”四个字,很快烧成了灰。
门外传来车轮声。
和亲的车驾已经到了。
侍女问我。
“郡主,还要给裴世子留话吗?”
我将灰烬吹落窗外。
“不必。”
“他不值得我再耽误一刻。”
4
天还没亮,我便坐上了和亲车驾。
送行的人不多。
宫中女官、礼部官员,还有亲自来接我的拓跋昭。
他没有坐自己的马车,而是骑马守在我的车窗旁。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掀开车帘。
“圣旨已下,哪还有反悔的余地?”
拓跋昭看了我一眼。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若不愿意,我现在便带你回宫。”
“顶多两国再打一仗。”
“我西凉又不是打不起。”
我第一次被他逗笑。
“那就不必了。”
“走吧。”
车驾驶出京城时,公主府门前的匾额正在被摘下。
我以全部封邑换了父亲旧部的平安。
也向皇帝请旨,和亲之后永镇西凉,无诏不归。
从今往后,大雍的安宁郡主,与他们再无关系。
沈府里,裴宁正守在沈柔床前。
大夫说她只是吃坏了东西,并无大碍。
秦烈松了口气。
“我就说没事。”
贺景明伸了个懒腰。
“折腾了一夜,困死了。”
江怀瑾却忽然想起什么。
“安宁的送别宴,是不是昨晚?”
屋内安静了一瞬。
裴宁皱起眉。
“她知道阿柔病了,不会计较。”
“等今有空,我再去哄她。”
沈柔轻声问:
“郡主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裴宁替她掖好被角。
“她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何况和亲车驾七后才走,她还能跑了不成?”
午后,四人去了公主府。
秦烈打算质问我,为何真让侍卫封了他的院子。
裴宁还带着一支新玉簪。
他说只要我肯认错,他便亲手替我戴上,定亲的事还作数。
可公主府门前没有侍卫。
朱红大门紧锁。
连镇国长公主府的匾额都不见了。
裴宁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
他用力拍门。
“安宁!”
“开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江怀瑾绕到侧门,发现门上贴着礼部封条。
期正是今。
贺景明抓住路过的官差。
“府里的人呢?”
官差奇怪地看着他。
“安宁郡主已经启程和亲,府邸自然要收回。”
四个人同时僵住。
秦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胡说什么?”
“和亲不是七后吗?”
“郡主自请提前启程。”
“卯时出的城,这会儿都到百里外了。”
裴宁手里的玉簪掉在地上。
清脆一声,摔成两截。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官差嗤笑一声。
“郡主昨夜设送别宴,裴世子不是没去吗?”
裴宁的脸一下白了。
四人立刻赶往城外驿站。
他们疯了一样换马追了两,最后只追到一队返京的礼部官员。
为首官员递给他们一道盖着玉玺的文书。
安宁郡主以封邑换取镇国军旧部免受清算。
自愿永镇西凉。
无皇命,不归大雍。
江怀瑾盯着最后一行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归是什么意思?”
官员叹了口气。
“就是郡主今后生是西凉人,死也葬在西凉。”
“她不会再回来了。”
秦烈踉跄了一步。
贺景明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
沈柔随后赶来,红着眼睛小声安慰。
“也许等两国议和,她还会回来探亲。”
没人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文书旁边那封西凉国书。
拓跋昭已在雁回关外率三千骑迎亲。
安宁当着两国使臣的面接下太子妃金印,与他共乘王驾,进入西凉。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大雍的方向。
裴宁猛地抢过礼部官员手中的最后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里面放着被烧掉一角的婚书。
婚书背面,是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裴宁,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