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万鬼台行刑那,地府来了不少看热闹的鬼。
毕竟谢家曾经太风光。
爹执掌十八万阴兵时,连十殿阎王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大哥判过千万亡魂,从未出过一桩冤案。
二姐手里的孽镜,更是照得无数恶鬼哭爹喊娘。
如今一家人被锁在祭台上,自然有人等着落井下石。
“什么阴司第一世家,还不是出了四个畜生?”
“听说他们改生死簿,是为了给那个废物三小姐偷寿。”
“一个只会睡觉的废物,倒让全家替她背了九百年罪。”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崔珩站在高台上,手持判官笔。
他如今已经取代大哥,成了阴司首席判官。
“罪魂谢无咎,纵兵包庇。”
“罪魂谢怀川,私改生死簿。”
“罪魂谢明珠,销毁孽镜证据。”
“罪魂宁霜,协助藏匿赃物。”
“以上罪魂,历经九十九世畜生道仍不悔改。”
“今打入万鬼窟,魂飞魄散。”
判词落下,祭台四周的鬼火同时亮起。
爹娘被铁链锁住四肢。
二姐口钉着九枚噬魂钉。
大哥最惨。
他的判官骨早在第六十七世就被敲碎,如今只剩一缕近乎透明的残魂。
阎王坐在上首,神情冷漠。
“谢怀川,本王最后问你一次。”
“篡改生死簿的同党,还有谁?”
大哥抬起头。
“没有同党。”
“全是我做的。”
二姐急了。
“大哥!”
大哥看都没看她。
“父亲不知情,母亲和二妹也不知情。”
“所有罪,我一个人认。”
崔珩笑着走到他面前。
“你认得完吗?”
“你们藏了九百年的谢令仪,本官已经找到了。”
谢家四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崔珩抬手。
一名鬼差捧着谢家户册走上前。
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最后一页。
娘第一次挣扎起来。
“她不是谢家人!”
“她出生便是个痴儿,连生死簿是什么都不知道!”
“放了她!”
崔珩弯下腰,笑着看她。
“谢夫人急什么?”
“既然是个废物,多一个少一个,有区别吗?”
娘还想说话,却被鬼差一鞭抽倒。
爹身上的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
“崔珩!”
“有种冲我来!”
崔珩回头就是一脚,踹在爹膝弯。
“谢将军,你的兵权早没了。”
“还搁这儿跟谁摆谱呢?”
他转过身,示意鬼差将追魂钟抬上祭台。
大哥看见那口钟,彻底慌了。
“别敲!”
他拖着残魂从祭柱上挣下来,爬到阎王脚边。
“阎君,她睡了九百年。”
“什么都没做过。”
“求您留她一条生路。”
阎王连眼皮都没抬。
“谢家血脉,理应同罪。”
“行刑。”
第一声追魂钟响起。
声浪穿过黄泉,越过忘川,直奔谢府寝殿。
床幔轻轻晃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脑袋。
第二声钟响。
房梁落下一层灰。
封魂结界寸寸开裂。
床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祭台上,大哥拼命撞向追魂钟。
鬼差一棍将他打翻。
他趴在地上,魂体几乎散尽,却还在喃喃重复。
“别吵她。”
“小妹有起床气。”
“她会不高兴的。”
崔珩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一个废物不高兴,又能怎么样?”
他亲手抡起钟杵。
第三声钟响。
轰的一声。
我睡了九百年的床,塌了。
4
我是被砸醒的。
床板拍在脸上,被子缠住双腿,脑门还挨了一记硬邦邦的东西。
我躺在废墟里,半天没缓过神。
哪个缺德鬼拆我床?
我摸到砸我的东西。
是一枚生锈的黑铁环。
看着有点眼熟。
好像是我满月时,后土娘娘送的磨牙玩具。
小时候拿它磨完牙,我嫌硌手,随手扔去垫了床脚。
这一垫,就是九百年。
门外又传来钟声。
吵得我脑仁疼。
我抱着被子走出寝殿,顺着钟声一路来到万鬼台。
沿途鬼差看见我,竟然没一个认识。
也是。
我睡前,他们祖宗可能都没投胎。
祭台上,万鬼门已经打开。
无数恶鬼挤在门后,争先恐后地伸出爪子。
爹娘被锁在最前面。
爹少了一只手。
娘浑身都是噬魂留下的裂纹。
二姐趴在地上,正用身体护住一盏早已熄灭的长明灯。
大哥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我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困意一点点散了。
“爹?”
我的声音不大。
祭台上的四个人,却同时僵住。
娘猛地抬头。
看见我的瞬间,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令仪?”
“你怎么醒了?”
大哥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他只剩一缕残魂,刚撑起半截身体,又重重摔了回去。
“回去。”
“小妹,听话。”
“回去接着睡。”
我皱起眉。
“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人回答。
崔珩先笑出了声。
“原来这就是谢家藏了九百年的宝贝。”
“瞧着也没什么特别。”
他走到我面前,用判官笔挑起我的下巴。
“谢令仪,你家人篡改生死簿,为三千恶魂逆天改命。”
“如今证据确凿。”
“你作为谢家余孽,与他们同罪。”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判官笔。
“大哥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崔珩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谢怀川已经不是判官。”
“这支笔,现在归我。”
“哦。”
我懒得跟他抢。
反正大哥的东西多。
以前我拿判官笔涂过王八,他也没说什么。
两名鬼差拿着锁魂链走来。
爹突然暴起,硬生生扯断半截魂骨,挡在我身前。
“别碰她!”
崔珩一脚将他踹倒。
娘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令仪,别怕。”
“等万鬼门打开,你就闭上眼。”
“爹娘会挡在前面,不会让它们咬到你。”
二姐也爬了过来。
她满嘴都是血,却还伸手捂住我的眼睛。
“小妹不看。”
“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手很凉。
也很轻。
不像以前揪我起床时那么有劲。
我拉下她的手,看见她腕上密密麻麻的轮回烙印。
一道代表一世。
整整九十九道。
原来我睡着的这些年,他们没去办差。
他们被欺负了。
还欺负得挺惨。
阎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时辰已到。”
“全部推进万鬼窟。”
鬼差扬起锁魂链,朝我脖子套来。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黑铁环忽然震了一下。
灰扑扑的铁锈层层剥落。
一缕古老的金光从环中透出,瞬间照亮整座阴司。
追魂钟无风自裂。
生死簿疯狂翻页。
六道轮盘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轮回司主事盯着我手里的东西,双腿一软,扑通跪倒。
“轮....轮回母环!”
“它竟然认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将母环套上手腕。
万鬼已经冲出鬼门。
刑刀也落到了大哥头顶。
我抬起眼,打了个哈欠。
“停。”
刹那间,万鬼僵在半空。
刑刀停在大哥眉心。
忘川断流,奈何桥静止。
连横贯阴司的六道轮盘,都在这一刻停止转动。
阎王猛地从王座上站起。
“你......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