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选知懒。”
我爹没有半点犹豫。
萧玄策的话音刚落,他就给出了答案。
院中静了静。
我抱着包袱,愣是没反应过来。
谢家五十八口。
有征战沙场的将军,有救过万人性命的名医,也有刚出生的孩子。
怎么看,都轮不到我这个每天睡到午时、吃葡萄都嫌吐籽麻烦的废物活。
“爹,您再考虑一下?”
“闭嘴。”
我爹瞪了我一眼。
“难得有便宜给你占,别磨叽。”
我娘擦去眼泪,走过来替我整理衣领。
“听你爹的。”
“到了江南,别住太大的宅子,容易招贼。”
“每顿少吃点甜的。”
“没人盯着你,牙疼了可别哭。”
她说得像我要出门游玩。
可她的手抖得连衣带都系不好。
我低头看见她腕间浮出一道黑色乞印。
天命簿已经开始生效了。
谢家人的贵命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二姐把我拉到角落,往软甲夹层里又塞了把匕首。
“有人欺负你,就捅他。”
我看着她。
“我不会打架。”
“照肚子捅。”
“可我怕血。”
二姐深吸一口气,像是想骂我。
最后却红着眼揉了揉我的脑袋。
“那就跑。”
“谢知懒,别回头。”
三姐把头上最后一支金钗拔下来。
四姐交出随身携带的药王令。
五姐连自己苦心搜集十年的孤本都塞进马车。
六姐更狠。
她趁国师不注意,割破手指,在我后背画了一道换命符。
她想把自己的福寿命换给我。
符还没画完,萧玄策便一掌将她打倒。
“当着本国师的面换命?”
“真拿我当瞎子?”
六姐吐出一口血。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二姐却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别动。”
“别给他加罪名的机会。”
萧玄策看向我,满脸讥讽。
“谢八小姐,看清楚了吗?”
“你的家人为了保你,连命都不要了。”
“而你除了抱着钱跑路,还会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
“会嗑瓜子。”
“偶尔也会打叶子牌。”
四周传来几声压不住的嘲笑。
谢家人的脸色却没有半点变化。
这些年,他们早习惯了替我收拾烂摊子。
我欠赌坊的钱,是三姐去还。
我爬树下不来,是二姐披甲进宫前把我抱下去。
我写字太丑被夫子罚抄,是五姐模仿我的笔迹抄到天亮。
所有人都觉得谢家养了个废物。
只有谢家人觉得,我活得高兴就够了。
萧玄策命人抬来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认罪书、朱砂和天命簿。
“谢崇山,按下血印。”
“承认谢家借镇守边关之便盗取国运。”
“再将七位贵女的命格交出来,我便留谢知懒一条贱命。”
我爹走到桌前。
他的将星已经快被黑气吞净了。
只要血印落下,谢家盗取国运的罪名便会彻底钉死。
往后就算真相大白,也没人能推翻血誓。
我爹割开手掌。
鲜血涌出。
他却没有回头,只对我说了一句。
“走。”
禁军打开侧门。
七个姐姐同时转身,不再看我。
她们怕多看一眼,就舍不得推我出去。
我摸了摸包袱里的银票。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天命簿。
那歪歪扭扭的命纹,越看越眼熟。
4
我爹的手掌离认罪书只剩一寸。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只要这一掌按实,谢家盗取国运的罪名就算彻底钉死。
“谢国公,按吧。”
“用你们五十八条贱命,换小女儿一个人活。”
我爹闭上眼,手掌重重落下。
“等会儿。”
我抱着包袱走回来。
二姐急得差点一口血喷我脸上。
“谢知懒,你又回来什么?”
“不是让你滚吗?”
“我也想滚。”
我指了指桌上的天命簿。
“可我有样东西落这儿了。”
萧玄策瞥我一眼。
“什么东西?”
“脸。”
“啊?”
“有人拿我的东西出来骗人,我要是还跑,这脸以后没地方搁。”
所有人都听懵了。
我趁禁军统领没回过神,一把抽走桌上的天命簿。
萧玄策脸色骤变。
“放肆!”
“此乃上古命师遗留的神物,岂是你这种草包能碰的?”
我翻开第一页,随便扫了两眼。
越看越嫌弃。
字丑。
命纹更丑。
七十二道命纹,画反二十三道,漏了九道,还有六道连错了地方。
说它是天书,都属于碰瓷天书。
“你确定这是上古命师写的?”
“当然。”
萧玄策昂起下巴。
“此簿传承千年,能断王朝兴衰,改众生命数。”
“世间除了本国师,无人能够参透。”
我点点头。
“懂了。”
“这位上古命师,文化水平跟我八岁那年差不多。”
人群里传出几声憋不住的笑。
萧玄策脸都绿了。
“无知小儿,你懂什么叫命术?”
“天命簿已有神光护体,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你若能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本国师便当场向谢家磕头认错!”
他说完,抬手掐诀。
金光迅速覆盖整本天命簿。
禁军统领抽刀劈下。
刀口当场崩出一个缺口。
萧玄策冷笑。
“看见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
我盯着天命簿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痒。
大概是刚才瓜子嗑多了。
于是,我侧过头。
“呸。”
一口痰精准落在封皮上。
整个谢府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爹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二姐张着嘴,半天没骂出来。
禁军统领看看天命簿,又看看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萧玄策更是当场破音。
“谢知懒!”
“你竟敢玷污上古神物!”
“我不是故意的。”
我诚恳道歉。
“主要它离得太近。”
“你——”
萧玄策刚要发作,那口痰却顺着封皮缓缓渗了进去。
原本金灿灿的神光突然闪烁两下。
下一秒,封面上响起轻微的“滋啦”声。
一层用来做旧的黄漆被唾沫泡开,顺着书角往下流。
金光没了。
千年古韵也没了。
封皮底下,慢慢浮现出一只歪头咧嘴、四脚朝天的大王八。
王八背上还用狗爬似的小字写着——
【萧玄策是个大王八。】
我沉默了。
萧玄策也沉默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又齐刷刷移向那只王八。
不得不说。
挺像。
二姐第一个没绷住。
“噗。”
她笑完又觉得场合不对,赶紧捂住嘴。
可笑声就像会传染。
连几个拿刀的禁军,都把脸憋成了猪肝色。
萧玄策浑身发抖。
“假的!”
“这是你刚刚用妖术画上去的!”
“哦,我想起来了。”
我摸了摸下巴。
“八岁那年,萧玄策还是我家请来的账房先生。”
“他偷吃了我的桂花糕,还骗我说是老鼠吃的。”
“我一生气,就在练命纹的废纸上画了只王八骂他。”
萧玄策的脸瞬间惨白。
我伸手揭开封皮。
半张边缘焦黑的旧纸,从夹层里飘落出来。
上面的墨迹、缺口,还有那只丑王八,全和封面底下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
原稿背后有我的小手印。
而萧玄策所谓的上古神物上,没有。
我抖了抖那半张废稿。
“国师大人。”
“你拿我八岁写废的作业,改个封皮就敢冒充天命簿。”
“怎么?”
“欺君犯法,抄小孩作业就不犯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