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晚上九点,我赶到星辉会所。
陈经理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高风险试药协议,前期二十万,三个月内不能反悔。”
“签了就给钱?”
“签完立刻到账。”
我扫了一眼合同。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堆我看不懂的医学术语。
有一条我看懂了。
试药过程中出现不可逆损伤,机构不承担全部责任。
我捏着笔的手停了几秒。
然后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经理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苏小姐,你不再考虑一下?”
“我弟弟在等钱。”
“可你拿到这二十万,也不一定能救活他。”
我抬起头看他。
“那我也得先把钱拿到。”
银行卡很快到账。
我刚走出会所,裴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没有接。
他连续拨了五个。
第六个电话响起时,我才按下接听键。
“知微,你在哪里?”
“医院。”
“你去找陈启明借钱了?”
“你调查我?”
“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知道。”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可他至少愿意给钱。”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
裴述的呼吸明显沉了下去。
“你为了二十万,什么都敢做?”
“我弟弟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失去。”
“你现在回来,我给你钱。”
“用什么给?”
“我自己的钱。”
“许棠的生过完了吗?”
他瞬间没了声音。
我直接挂断电话。
赶到医院时,急救室门口的红灯还亮着。
我冲到缴费窗口,把刚到账的二十万全部交了进去。
工作人员作了几秒,脸色却变得很难看。
“苏小姐,系统显示,您弟弟的手术名额已经取消。”
“病人错过了最佳手术时间。”
我死死抓住窗口边缘。
“你们不能这样。”
“医生还在里面抢救!”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
我本听不进去。
我转身冲到急救室门口,狠狠拍打着那扇门。
“苏小姐。”
护士从旁边走过来,想要扶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他还活着,对不对?”
护士的眼神躲开了。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沉重。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医生低声道歉。
我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冲进急救室。
苏言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也失去了温度。
护士把一个透明袋递给我。
里面装着苏言摔裂的手机、钥匙扣,还有一截蓝色毛线。
“这是他最后攥在手里的东西。”
我拿起那截毛线,眼前瞬间模糊。
那是母亲毛衣上的线。
苏言一直说,这是妈妈留给他的符。
我把毛线贴到唇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怕不怕?”
“他最后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护士轻轻点头。
“他醒过一次,问姐姐来了没有。”
我捂住嘴,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裴述就是这时赶到的。
他带着许棠,停在走廊尽头。
我抬头看着他,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
“你来了。”
裴述脸色苍白。
“知微,苏言他......”
“死了。”
他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晚一天不会死吗?”
我从地上站起来,身体晃得厉害。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想办法吗?”
“我想了。”
“我拿自己的命去换钱。”
“可还是晚了十分钟。”
裴述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抱着那件残破的毛衣和弟弟的遗物,一步一步走出急救室。
裴述在身后喊我。
“知微,你要去哪儿?”
我没有回头。
“去找我弟弟。”
“他一个人怕黑。”
4
凌晨一点,雨下得很大。
我走出医院,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家里没有人等我。
母亲的房间空着。
苏言的床上还放着没拆完的快递。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毛衣。
它已经被拆得不成样子。
袖口只剩一截,衣摆也散开了,露出里面缝着卡通补丁的旧秋衣。
那是苏言小时候最喜欢的图案。
他小时候总说,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保护姐姐。
可他最后连自己都没能保护好。
我把毛衣贴在脸上。
上面没有母亲的味道了。
只有雨水、消毒水和毛线被扯断后的气。
我突然蹲在医院门口,死死抱着它。
“妈......”
“妈你在哪儿?”
“你不是说会一直等我们吗?”
路人从旁边经过,纷纷侧目。
我顾不上那些目光。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得全身发抖。
“妈,我把小言弄丢了。”
“是我没保护好他。”
“你骂我啊。”
“你回来骂我啊。”
没有人回答。
雨水从头顶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我分不清那是雨,还是眼泪。
手机在包里不停震动。
裴述打来了很多次。
许棠发来消息。
【知微,你别做傻事。】
【裴述已经说了,会把钱补给你。】
【你弟弟的事谁也不想的。】
我盯着那句“谁也不想的”,忽然笑了。
谁也不想?
那三十万转给许棠的时候,没人不想。
那条手链戴上她手腕的时候,没人不想。
许棠拿我妈的线给狗编项圈时,没人不想。
只有苏言死的时候,他们才开始说“不想”。
我打开和苏言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晚上。
【姐,别担心,我一定能好起来。】
下面还有一条没有发出去的语音。
我点开。
苏言虚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姐,你要是太累了,就别管我了。”
“我其实没那么怕死。”
“我就是舍不得你一个人。”
语音只有十几秒。
我听完一遍,又点开第二遍。
听到第三遍时,我终于再也撑不住,趴在膝盖上嚎啕大哭。
哭到最后,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裴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我接通后,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
“知微,你在哪里?”
“医院门口。”
“你别乱跑,我马上过去。”
“你来什么?”
“送你回家。”
我抬头看着远处穿梭的车流。
“我不回去。”
侧面一道白光猛地撞过来。
巨大的冲击将我掀翻。
怀里的毛衣飞上半空,残破的线头在雨幕里四散开来。
同一时间,裴述还在别墅里等我。
许棠坐在他身边,轻声劝道。
“她就是接受不了弟弟去世。”
“过几天就好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您好,请问是裴述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市一医院急诊中心。”
“有位女性患者在长安路遭遇交通事故,抢救无效。”
裴述猛地站起身。
“你说谁?”
“初步确认身份为苏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