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八面水镜里没有我的五个孩子。
三个月前，他们把五枚本命铃系在一只拨浪鼓上。
说只要我摇三下，无论身在何处，都会回家。
我原想宴后再介绍。
如今只能提前了。
八哥还在追问。
“五个孩子到底多大？”
“最小的八百多岁。”
“你管八百多岁的叫孩子？”
“他叫我娘，我有什么办法。”
晏无咎听完，却彻底失去耐心。
“一家人死到临头，还有心思说笑。”
他抬手一抓，我整个人被仙力拖到阵心。
几位哥哥同时冲撞锁链，八域山河跟着震荡。
大哥厉喝：“都住手！”
他们只能停下，看着我被推入阵中。
大哥神色骤变：“放开她。”
“原来玄苍妖王也会着急。”
晏无咎将一只金环扣在我腕上，那是专门擒妖的锁妖还。
我没有妖力，金环锁不住我。
可上面的仙咒专压凡骨，沉得我手臂发麻。
八哥猛地起身，锁链瞬间绷紧。
水镜里，又有大片惨叫袭来。
我立刻瞪他：“坐回去。”
八哥咬着牙。
“桑宁。”
“坐回去。”
他狠狠闭了闭眼，重新退回王座。
晏无咎笑了：“小殿下没修出妖丹，倒修出了几分胆量。”
“可惜没用，不过我也懒得碾死一只蝼蚁。”
但没人会觉得他有这么好心。
果然，下一秒，一张空白契书扔到大哥面前：
“玄苍，在断亲契上落印。”
“从此她不是妖族公主，我便放她离开。”
他明知八个哥哥最在意我，却用斩断亲缘，狠狠羞辱他们！
可哥哥们来不及愤怒，晏无咎已经抬起手：
“否则每过一刻，我便让她多受一道金咒。”
第一道咒光已经落在我肩头。
并不见血，却像有整座山压了下来。
我站不稳，单膝磕在阵纹上。
大哥握着王座的手猛然收紧，黑金扶手当场裂成两半。
晏无咎冷冷一笑：
“怎么，八域和一个废物妹妹，很难选？”
大哥第一个将血印按在契书上：
“她不是万妖宫的人。”
三哥别过脸，也按下血印。
“从今往后，她的事与我无关。”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刚才宁愿被锁妖阵困着，也不肯交出一枚王印。
如今为了送我走，断亲契却签得一个比一个快。
二哥落印前，朝我比了个幼时哄我睡觉的手势。
七哥说与我恩断义绝，背后的藤蔓却掉了一地叶子。
轮到八哥时，他死死盯着我，眼圈都红了。
“桑宁，你除了闯祸，还会什么？”
“滚远点。”
“以后别回来烦我。”
他把血印砸了下去。
断亲契金光大盛。
我腰间象征小殿下身份的玉牌应声裂开。
晏无咎满意了。
他撤掉我腕上的金环，又朝殿门扬了扬下巴。
“走吧。”
八哥立即催我。
“听不懂人话？赶紧走。”
大哥则转过头，再没看我。
可我知道，他怕再多看一眼，就装不下去了。
我从八位哥哥面前走过。
大哥没有回头。
一缕黑色妖力却从他指间钻进我的袖子。
紧接着，是二哥的青光、三哥的火光，还有其余哥哥的本命妖力。
八股力量悄悄缠在一起，化成一张破界符。
这是他们被锁住后，唯一还能送出来的力量。
八哥嘴上叫我滚，尾巴却一直伸向我离开的方向。
像小时候每一次哄我睡觉那样，轻轻碰了碰我的裙角。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群笨蛋不是不要我。
他们是把最后一条生路给了我。
4
我攥着袖中的破界符，转身朝殿外走。
一步，两步。
身后的八个哥哥没有一个叫住我。
走到殿门前，我刚要捏碎破界符，晏无咎忽然笑了一声。
“差点忘了。”
一道金光掠过。
破界符从我指间飞出，落进他手中。
他当着哥哥们的面，将符纸烧成了灰。
八位哥哥的脸色同时变了。
晏无咎掸了掸手指。
“八位妖王把我当傻子？”
“今走出这里的，只能是一个与万妖宫再无关系的凡女。”
“她不能带走你们任何一丝妖力。”
八哥终于忍不住。
“晏无咎，你答应放她走！”
“我是答应了。”
晏无咎慢条斯理地笑了。
“可我没答应，让她带着报仇的本钱走。”
八哥眼底一下红了。
八条锁链同时震响，八面水镜跟着摇晃。
大哥忽然开口。
“放她走。”
“八枚王印，我们给。”
其余哥哥没有一个反对。
晏无咎看了看他们，又看向我，忽然改了主意。
“晚了。”
“能让八位妖王一起低头的人，我怎么舍得放？”
他挥手让仙尊重新拦住殿门。
“王印我要。”
“她，我也要留下。”
八哥气得锁链震响。
我回头骂他：“老八，消停点。”
“你才老八！”
“你排行第八，不叫老八叫什么？”
“叫哥！”
“行，八哥。”
我冲他弯了弯眼睛。
“这次换我处理。”
晏无咎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
“连你八个哥哥都被我一网打尽，你一个没有妖丹的废物，你拿什么处理？”
“凭你收养的几个乞丐吗？几百年过去，就算他们没死又能怎样，有锁妖阵在，消息穿不出去，他们也进不来！”
晏无咎的确阴险，提前布下了阵法。
可他算漏了一样东西，我没有妖丹，因此，锁妖阵从头到尾都没把我算进去。
我从发间取下一不起眼的木簪。
轻轻一拧。
木簪散开，变成了一只掉漆的拨浪鼓。
晏无咎怔了怔，随即失笑。
“这就是你的本钱？”
“小殿下，要不要我再找几个乞儿，陪你过家家？”
众仙尊也跟着笑了。
我没理他们，只摇了三下拨浪鼓。
咚、咚、咚。
声音很轻。
什么也没有发生。
晏无咎等了片刻，笑意愈发讥讽。
“看来你捡来的那群乞儿，也没把你放在心上。”
八哥猛地抬头。
“你再说她一句试试。”
晏无咎偏偏俯身靠近我。
“废物养出来的乞儿，果然也靠不住。”
他抬手便要夺鼓。
就在指尖碰到鼓面的刹那，宫外的金色天幕轰然碎裂。
金色国运从东方压下，幽都鬼门自地下升起。
四海之水悬于天际，一座万象棋盘罩住整座仙盟。
最后，九重天门直接砸在晏无咎脚边。
晏无咎脸上的笑终于僵住。
下一刻，五道身影踏过破碎天门，齐齐朝我走来。
大哥怔住了。
八哥看看人皇冠冕，又看看那扇真正的幽都鬼门，尾巴都忘了收。
走在最前面的人皇萧执摘下冠冕，跪在我面前。
“儿子来迟。”
他身后，鬼帝、龙主、阵祖与天界战神同时俯身。
“拜见母亲。”
满殿仙人鸦雀无声。
八哥猛地转头看我。
“他们就是你捡的孩子？”
萧执重新抬头，目光越过我，落在晏无咎身上。
“娘。”
“就是他欺负舅舅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