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我这十年来视若珍宝的破烂。
有他十三岁那年送我的木雕小马,边缘已经被我摩挲得光滑。
有他十六岁高中状元时,随手扯下递给我的一截红绸。
还有无数封他随手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南星,等我”、“南星,明带你去骑马”。
这些曾经支撑我度过无数个孤寂寒夜的东西,此刻看来,只觉得可笑至极。
我点燃了炭盆。
木雕最先被扔进去,火焰瞬间吞噬了粗糙的纹理,发出劈啪的声响。
接着是红绸,字条,一幅他画了一半便弃之不顾的我的小像。
火光映红了我的脸,也烤了我眼底最后的一丝温热。
“九妹,你这是在烧什么呢?”
一道娇柔做作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外响起。
赵晚盈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宫女。
她看着炭盆里的灰烬,假惺惺地捂住口鼻。
“哎呀,怎么好端端的在屋里烧东西,也不怕熏坏了嗓子。”
我没有理她,继续将箱底那方他用过的旧砚台扔进火里。
赵晚盈见我不搭理她,也不恼,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不,我特意让人去库房挑了几件御寒的物件,给你带去北漠。”
她挥了挥手,宫女将托盘端到我面前。
里面放着一顶做工粗糙、显然是下人用的防沙帷帽,还有几件颜色暗沉的旧披风。
这分明是在明晃晃地羞辱我。
我甚至能闻到那披风上散发的陈年霉味。
“七姐的心意,我受之有愧。”
我拿火钳拨弄着炭盆,语气平淡。
“这些东西,还是留给七姐自己用吧。毕竟你身子骨弱,说不定哪天风一吹,就散架了。”
赵晚盈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但下一秒,她的眼眶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九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好心来送东西,你就算不领情,也不该这般咒我。”
熟悉的情节,熟悉的配方。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沈临渊肯定来了。
果不其然,沈临渊大步跨入殿内,一把将赵晚盈拉进怀里。
“赵南星,你疯够了没有!”
他厉声斥责,眼神锋利得像要将我千刀万剐。
“晚盈好心来看你,你不感激也就罢了,竟然还出言诅咒她!”
“你这副尖酸刻薄的嘴脸,真是让人恶心!”
我放下火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着他们紧紧相拥的画面,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大人若是觉得恶心,大可不来我的寝殿。”
“至于她是不是好心,你长了眼睛,大可自己看看托盘里的东西。”
沈临渊扫了一眼托盘里的破烂,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为赵晚盈找到了借口。
“这定是底下奴才办事不上心,拿错了东西。晚盈本就体弱,哪里顾得上事事亲力亲为。”
“你不仅不体谅她,反而借题发挥,简直是不可理喻!”
我笑了。
笑得连肩膀都止不住地颤抖。
原来,偏心到了极点,连黑白都可以颠倒得如此理直气壮。
第 4 章
我想起去年的秋狩。
我冒着被马蹄踩断腿的风险,在猎场深处守了一天一夜,才猎到一只罕见的雪白赤狐。
我满心欢喜地剥下狐皮,想给沈临渊做个护膝。
可当晚的宫宴上,赵晚盈只说了句“夜里风大,臣女觉得颈间发凉”。
沈临渊便毫不犹豫地从我手里夺走了那张狐皮。
“南星,你身体好,不怕冷。这狐皮就先借给晚盈做围脖吧。”
他不顾我僵硬的手指和磨破的手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将那张染着我鲜血的狐皮围在了赵晚盈的脖子上。
那一刻,我成了整个大邺的笑柄。
所有人都知道,九公主不过是沈首辅讨好七公主的一个工具人罢了。
“沈大人说得对,是我不可理喻。”
我收敛了笑意,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东西我收下了,劳烦沈大人带着你的心上人,滚出我的寝殿。”
“别脏了我的地盘。”
沈临渊愣住了。
他习惯了我每次被误会后的委屈辩解,习惯了我红着眼眶祈求他的信任。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用“滚”这个字来对付他。
他的脸色铁青,指着我的手微微发抖。
“好,好得很。”
“赵南星,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等到了路上,你别来求我!”
他抱起仍在假哭的赵晚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炭盆里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我看着那堆灰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出嫁那,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我穿着那身繁复且沉重的红嫁衣,头顶着足有十斤重的凤冠,一步步走上和亲的马车。
周围是百姓虚伪的送别声,夹杂着一些窃窃私语。
父皇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甚至没有低头看我一眼。
沈临渊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今穿了一身玄色的暗纹常服,腰间配着长剑,显得英姿勃发。
路过我的马车时,他掀开帘子,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
“今风大,你最好安分待在车里,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施舍。
仿佛他不是在送我去,而是在恩赐我一场郊游。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他的视线。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车厢里的沉闷让人窒息。
三天后,队伍终于进入了黑风谷。
这里的地形如其名,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常年刮着刺骨的黑风。
刚进入谷底,异变突生。
震天的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带着火焰的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和亲队伍。
外面顿时乱作一团,护送的禁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惨叫声连连。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厮,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保护沈大人!保护公主!”
禁军统领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掀开一条缝隙,看到沈临渊正在奋力挥剑斩冲过来的叛军。
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枚流石从山崖上滚落,重重地砸在了拉车的马匹背上。
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彻底发了狂。
它拖着马车,不顾一切地朝着悬崖边缘冲去。
“公主!”
外面的禁军惊呼。
我能感觉到马车在剧烈地颠簸,失重感瞬间包围了我。
透过晃动的车窗,我看到了沈临渊转过头来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正在坠落的马车。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南星——!”
他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我看着他那副终于失去掌控的绝望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砰——!”
剧烈的撞击声在谷底回荡,木屑纷飞,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