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沈月檀离宫时,脚步明显比来时乱了许多。
她刚走,外头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不到半,京城里传遍了消息。
说大长公主为了打压先朝旧臣,竟得护国夫人要削发出家。
太学里的学子们坐不住了。
他们跑到摄政殿外长跪不起,手里高举着请愿书。
为首的几个,正是镇国公府门下的学生。
“长公主弄权!”
“寒忠良之心,乱朝纲之法!”
“请陛下收回摄政金印!”
素云从外面疾步走进来,气得脸色发白。
“殿下,外面那些学子越骂越难听了。”
“他们甚至说......说您在掖庭时,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才活下来,本不配预国政。”
我手里正翻看着刚送进宫的旧档案,头也没抬。
“随他们去。”
“柴火不堆得多一点,火怎么能烧得旺呢?”
正说着,殿外通报,镇国公姜怀安和族老沈鹤年求见。
姜怀安是我名义上的父亲。
当年他入赘沈家,靠着我娘的嫁妆和外祖父的提携,才有了镇国公的头衔。
我娘一死,他立刻将沈月檀扶正,理所当然地霸占了整个镇国公府。
至于沈鹤年。
就是当年在祠堂里,下令将我娘双腿彻底打断的那个族老。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殿。
姜怀安穿着一身紫袍,神色凝重。
沈鹤年拄着龙头拐杖,虽是白发苍苍,却满脸清高。
“微臣姜怀安,叩见大长公主。”
姜怀安跪得规规矩矩。
沈鹤年却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老朽年迈,请恕不能全礼。”
我看着这两人,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两位大人今联袂而来,也是为了护国夫人的九翟冠?”
姜怀安叹了口气,抬起头。
“殿下,微臣不敢欺瞒。”
“如今外面群情激愤,太学学子跪在宫门外请愿。若再闹下去,只怕有损皇家颜面。”
他摆出一副为了大局着想的姿态。
“月檀她这些年,为了国公府碎了心。她性子柔顺,从不争抢。”
“那顶九翟冠,不过是个虚名。殿下何必为了一个虚名,惹得朝野不宁呢?”
不争抢?
我娘的身份、我娘的命、连带着我的整个人生,都被她抢了个净。
到了姜怀安嘴里,却成了柔顺。
“姜大人的意思是,本宫错了?”
我看着他。
姜怀安垂下眼帘。
“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觉得,殿下出身清苦,或许对高门大户的体面不太了解。”
“镇国公府一门忠烈,经不起这样的折辱。”
沈鹤年此时重重拄了一下拐杖,接过了话头。
“殿下!”
他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倚老卖老的威压。
“先帝当年赐封月檀,那是天恩!如今您一句话就给扣下,这分明是不把先帝放在眼里!”
“老朽活了八十岁,只认理,不认权。”
“您若是拿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今老朽便拼着这条老命,也要去太庙撞柱鸣冤!”
我静静地看着他演戏。
当年在祠堂,他也是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他对被按在长凳上的我娘说:
“云归,你如今残疾,若非要面圣,那是御前失仪的死罪。”
“月檀替你去了,那是保全了我们沈家的满门清誉。”
“你为何要如此自私,非要去告御状呢?”
那沉闷的板子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响。
“理由?”
我从案后站起身,慢慢走到他们面前。
“本宫既然下令暂缓,自然有本宫的理由。”
沈鹤年冷哼一声。
“那殿下倒是说出来听听!到底是何理由,能大过先帝的救命之恩?”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因为本宫怀疑,当年在雁回关救驾的人,本不是沈月檀。”
此话一出,大殿内瞬间死寂。
姜怀安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唰地白了。
沈鹤年的手抖了一下,龙头拐杖差点没扶稳。
“殿、殿下在胡说什么!”
姜怀安强作镇定,声音却劈了。
“当年先帝亲眼所见,如何会有假?”
我转过身,走回大案前。
“是不是假,查了自然知道。”
“明大朝会,本宫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你们镇国公府一个交代。”
姜怀安和沈鹤年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了极度的慌乱和怨毒。
他们知道,一旦彻查,那层窗户纸就保不住了。
“殿下这是要刻意栽赃!”
沈鹤年气急败坏地喊道。
“老朽绝不会让您毁了沈家百年的清誉!”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送客。”
第 4 章
次清晨,大雨倾盆。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今大朝会,大长公主要和镇国公府当面对质。
百官分列两旁,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怀安跪在殿中,沈鹤年被特许赐座在侧。
沈月檀和姜明珠也来了。
她们穿着最朴素的衣裳,跪在姜怀安身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幼帝萧祈坐在龙椅上,神色有些紧张。
我坐在珠帘后的摄政位上,俯视着殿下的人群。
御史中丞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
他言辞激烈,直指珠帘后的我。
“大长公主以莫须有的罪名,污蔑护国夫人当年救驾之功,此举天理难容!”
“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先国公战死沙场。如今他的女儿,却要受此奇耻大辱!”
“臣请陛下做主,还护国夫人清白,夺回大长公主摄政之权!”
群臣中,立刻有一大半人跪了下去。
“请陛下做主!”
声音震动大殿。
姜明珠伏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沈月檀更是抬起头,双眼含泪,看向龙椅上的萧祈。
“陛下,臣妇当年为先帝挡下那一刀时,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若大长公主容不下臣妇,臣妇这条命,今就还给朝廷!”
说着,她猛地起身,就要朝旁边的盘龙柱撞去!
“拦住她!”
萧祈急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地将沈月檀抱住。
姜明珠扑过去,抱着沈月檀大哭。
“母亲!您若是死了,女儿也不活了!”
“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了!”
姜怀安也重重磕头,额头很快见血。
“陛下!微臣一家,被至此,已无路可退啊!”
整个太极殿,全是他们一家的哭号声。
他们把“弱者”和“功臣”的姿态摆到了极致。
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一个仗势欺人、嫉贤妒能的毒妇。
萧祈脸色发白,他看向珠帘后。
“姑姑......”
他顶不住这满朝文武的压力了。
我挑起珠帘,一步一步走下玉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愤怒,有鄙夷,有畏惧。
我走到沈月檀面前。
她被太监扶着,发髻散乱,看着我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得意。
她知道,舆论已经完全站在了她这边。
只要她装死,我就必须妥协。
“护国夫人这撞柱的力道,未免轻了些。”
我冷冷开口。
“若真想死,刚才那一下,就该对准了脑门。”
御史中丞怒不可遏。
“殿下!事到如今,您还要如此刻薄吗!”
“护国夫人当年救了先帝,那是铁骨铮铮的事实!”
“铁骨铮铮?”
我转头看向御史中丞。
“中丞大人既然这么确定,那本宫且问一句。”
“当年雁回关那一战,护国夫人穿的是什么甲,拿的是什么兵器,左翼是哪位将军掩护的?”
御史中丞一愣,下意识看向沈月檀。
沈月檀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
“当年战况惨烈,臣妇也是拼死一搏,哪里还记得那些细节。”
“不记得细节?”
我冷笑一声。
“那总该记得,那一战是几月?”
沈月檀咬了咬唇。
“自然是......腊月初八。”
我猛地转过身,看向满殿文武。
“腊月初八。”
“来人,把大理寺卿带来!”
大殿外,大理寺卿捧着一个厚重的木匣,快步走入。
他跪倒在地,将木匣高高举起。
“微臣奉大长公主之命,查验当年雁回关旧档。”
我抽出其中一份泛黄的卷宗。
“沈月檀,你口口声声说腊月初八你在雁回关救驾。”
“可这份大理寺的记档上清清楚楚写着,腊月初八那一,你因与人争抢布料,在京城朱雀街的绸缎庄里,被京兆尹带走问话!”
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月檀的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
姜怀安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手里的卷宗。
我将卷宗狠狠掷在沈月檀脚下。
“你告诉本宫,一个在京城绸缎庄里撒泼的人,是怎么分身跑到千里之外的雁回关去救驾的!”
沈鹤年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发抖。
“这......这必定是有人篡改了卷宗!殿下,您不能仅凭一张纸,就定了护国夫人的罪!”
“一张纸不够?”
我看着他们垂死挣扎的样子,突然笑了。
“那本宫,就再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我伸手,从袖中拿出一枚已经发黑的铜锁。
看到那枚铜锁的瞬间,姜怀安的双腿猛地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这枚铜锁,是当年我娘沈云归,出征前亲手给我挂在脖子上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姜怀安,沈鹤年。”
“你们不是一直好奇,我是从哪个贱籍营里爬出来的吗?”
我看着他们骇然的表情,将铜锁高高举起。
“我本名姜昭宁。”
“镇国公府真正的嫡长女,沈云归唯一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