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外派手续需要护照。
我的护照还锁在五个人合租的工作室里。
那是我们大学时一起租下的地方。
顾承峥说,以后无论谁受了委屈,都可以回那里。
可我推开门时,门口属于我的拖鞋已经不见了。
客厅多了一排画架。
原本放我东西的柜子,也贴上了“栀栀专用”的标签。
林栀从里面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颜料。
“姐姐,你怎么来了?”
“拿护照。”
我径直走向书房。
密码输了三次,保险柜都提示错误。
顾承峥从画室出来,顺手输入林栀的生。
柜门开了。
我看着跳成绿色的数字,问他:
“密码什么时候换的?”
“前几天。”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顾承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栀栀总忘带钥匙,换成她生好记。”
“你要拿东西,问我不就行了?”
我从保险柜里取出护照。
最下面压着一个铁盒。
那是十年前,我们埋下的时间胶囊。
说好二十五岁那天,五个人一起打开。
如今锁已经被撬开了。
我掀开盒盖,里面少了一张卡片。
江临澈端着咖啡走过来,看见铁盒后解释:
“栀栀前几天心情不好,我们就提前拆了。”
“反正也没几天,早看晚看都一样。”
“不一样。”
那里面有一封我写给顾承峥的信。
十八岁的我在信里写,等我们二十五岁,如果他还喜欢我,我们就结婚。
顾承峥像是知道我在找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揉皱的信纸。
“是这个?”
“栀栀不小心拆开的。”
林栀脸色发白。
“对不起,信封上没写名字,我以为是给大家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陆闻川听见动静,从阳台走进来。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看了就看了呗。”
“再说了,你和承峥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还搞这种纯爱小作文?”
他笑了一声。
“有点尬啊,姐。”
三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林栀红着眼看我,好像受委屈的人是她。
顾承峥把信纸塞回我手里。
“别计较了。”
“栀栀看完还说羡慕我们感情好。”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
“那你看了吗?”
顾承峥愣住。
“没有。”
“为什么不看?”
“都过去多少年了,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完,手机忽然响了。
林栀的画展主办方临时要拍宣传照。
她没准备衣服,急得快哭了。
顾承峥立刻拉开工作室里唯一一个衣柜。
“先穿那条白裙子。”
我抬起头。
那条裙子是他去年送我的生礼物。
我一次都没穿过。
林栀连连摆手。
“那是姐姐的,我不能穿。”
“衣服买来就是给人穿的。”
顾承峥把裙子递给她。
“她还有很多。”
我只有这一条白裙子。
可他显然不记得。
林栀换好衣服出来时,三个男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陆闻川吹了声口哨。
江临澈拿起相机。
顾承峥替她整理裙摆,笑着说:
“果然适合你。”
林栀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不会生气吧?”
顾承峥下意识看向我。
“不会。”
“她没那么小气。”
他们替我回答完了。
我将护照装进包里,顺手带走了柜子里剩下的证件。
顾承峥注意到我拿了不少东西,终于问:
“你要去哪儿?”
“出差。”
“多久?”
“不确定。”
他皱了皱眉,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明天几点?”
“早上六点,要去机场。”
“我送你。”
他答得很快。
“我五点半去接你。”
我看着他。
“你确定?”
顾承峥有些不耐烦。
“送个机场而已,我还能放你鸽子?”
他说完,低头继续替林栀选耳环。
我没有再问。
这是我留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我最后一次,等顾承峥来接我。
4
凌晨五点,我将行李拖出出租屋。
住了四年的房间忽然空下来,竟然没有想象中难收拾。
顾承峥送我的玩偶,装了两个纸箱。
陆闻川借我的游戏机,已经寄回他的公司。
江临澈留在我这里的相机,也交给了同城快递。
至于五个人拍的照片,我一张都没带。
照片里的人看上去再亲密,也改变不了后来发生的事。
五点十分,顾承峥给我发来消息。
【出门了。】
【想吃什么?我顺路买。】
我回了两个字。
【不用。】
他很快发来一段语音。
“跟我客气什么?”
“机场东西难吃,我给你带三明治。”
我听完语音,心里那点早该死掉的期待,又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独自去外地比赛。
顾承峥怕我迟到,凌晨四点就等在我家楼下。
陆闻川往我箱子里塞满零食。
江临澈熬夜给我做了整本攻略。
那时我以为,不管走多远,他们都会送我。
五点二十五,顾承峥还没有出现。
我拖着行李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一辆辆车从面前开过。
五点四十,电话终于响了。
我立刻接起。
先传来的却是林栀的哭声。
“承峥,月亮灯还是没有声音......”
紧接着,顾承峥压低声音对我说:
“出了点状况。”
“昨晚栀栀不小心把灯摔了,里面的录音全没了。”
“她一晚上没睡,临澈联系了修复师,闻川正在找原始录音。”
我看着不断跳动的时间。
“所以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
“我暂时走不开。”
“你自己打车去机场吧。”
我握紧拉杆。
“你昨晚答应过我。”
顾承峥似乎没想到我会追问,语气也有些烦躁。
“不就是送个机场吗?”
“栀栀现在情绪都快崩了。”
“那盏灯对她很重要。”
我险些笑出声。
那盏灯是我买的。
选款式、写贺卡、提前一个月预订,全都是我。
现在,里面没有我的声音。
拥有它的人也变成了林栀。
就连它摔坏以后,都比我离开更值得他们紧张。
我轻声问:
“她身边不是还有陆闻川和江临澈吗?”
“那能一样吗?”
顾承峥脱口而出。
“那三句祝福里有我的声音,我当然得留下。”
原来他的声音不能缺席。
只有我这个人可以。
机场接驳车从街角开过来。
我没有再等。
顾承峥大概意识到语气重了,又耐着性子哄我:
“别闹脾气。”
“等灯修好,我给你补录一句,行不行?”
“你不是一直想听我说,会永远陪着你吗?”
我看着车门打开,忽然觉得这句话已经没有任何分量。
“好。”
他明显松了口气。
“这才对。”
“到了机场跟我说一声。”
电话挂断后,我将行李放进接驳车。
车子开出去没多久,五人群里便热闹起来。
陆闻川发了一张拆开的月亮灯照片。
【问题不大,里面的芯片还能救。】
江临澈回复:
【师傅说下午就能修好。】
林栀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都怪我,害得你们一晚上没休息。】
顾承峥很快安慰她:
【跟你没关系。】
【坏了就修,只要你喜欢,修多少次都行。】
林栀又问:
【姐姐是不是生气了?承峥都没去送她。】
陆闻川发了条语音。
“放心,她哪次生气超过三天了?”
“等回来请她吃顿饭,哄两句就好了。”
江临澈也跟着说:
“她就是嘴硬,心最软。”
顾承峥最后发来一句:
【别管她,让她自己冷静一下。】
他们太了解以前的我。
知道我舍不得。
知道我会等。
也知道不管被漏掉多少次,只要他们招招手,我就会重新走回去。
可他们不知道,这趟外派没有返程期。
更不知道,我已经退了房,换了工作,也注销了和他们共同使用的所有账号。
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示。
我退出五人群,换上组统一发放的新手机卡。
旧卡被我掰断,扔进了垃圾桶。
屏幕亮起时,顾承峥的最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灯修好以后,我们再补一条五个人的祝福。】
我没有回复。
登机口就在前面。
他们可以慢慢修那盏灯。
只是第五个人,再也不会回去补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