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恶鬼井压在十八层上方。
父亲说井里的恶鬼吃人不吐骨头。
我怕鬼,所以从不往井边走。
九个哥哥架着我来到井口时,井下鬼哭挤成一片,听得我腿软。
苏宝珠站在我身后。
“你不是说自己是阎王的女儿吗?”
“跳下去,让他们救你。”
守井鬼差横刀挡住井口。
“没有主上的手令,谁都不能开井。”
苏宝珠举起生死簿。
“我的名字有八千年。”
“她的名字已经烧没了。”
“你猜,以后谁是这里的主人?”
鬼差没有让开。
她大哥取出一块通阴玉,按在鬼差眉心。
金光一闪,鬼差被撞飞出去。
我认出玉上的判官印。
难怪他们能闯进冥府。
原来有人偷开了阴阳门。
母亲最恨别人碰生死簿。
父亲最恨别人私开阴阳门。
他们回来后,油锅怕是得多架两口。
苏宝珠晃着生死簿。
“看见了吗?”
“人间听苏家的,地府也一样。”
“我家每年捐几十个亿,多活几千年怎么了?”
“我这么善良,让你给我腾个位置,不应该吗?”
我看着她。
“钱是你挣的吗?”
她脸色一僵。
大哥推开井盖。
无数鬼手从井里伸出来。
九个哥哥同时后退,苏宝珠却兴奋地盯着我。
“推她下去。”
三哥抓住我的肩膀。
我扒住井沿,最后看了苏宝珠一眼。
“把井盖上。”
“又想吓我?”
“我是怕它们咬错人。”
三哥掰开我的手,将我推了下去。
腥风刮过耳边。
井底恶鬼齐齐抬头。
有的嘴裂到耳,有的肚子爬满蛆虫,还有几只拖着半截身体朝我扑来。
我捂住眼睛。
“都背过去。”
鬼哭声瞬间停了。
我从指缝里往外看。
最前面的恶鬼捂住脸。
后面的齐齐转身。
还有两只趴到地上,把身体叠成台阶。
父亲怕他们吓到我,曾把井里的恶鬼打过三百遍。
母亲又在生死簿上添了一条。
谁吓哭我,下辈子投成茅坑里的蛆。
我踩着恶鬼的背爬出井口。
苏宝珠脸上的笑僵住。
“它们为什么不吃你?”
我拍掉裙角的灰。
“嫌你们味重。”
她大哥探头看向井底。
所有恶鬼都捂着脸,整齐地伏在两边。
他沉默片刻,突然举起通阴玉。
“是玉。”
“这块玉能镇万鬼。”
苏宝珠立刻抢过玉,挂在脖子上。
“我就知道,它们怕的是苏家的宝贝。”
她朝井下扬起下巴。
“等我爹娘回来,我把你们全塞进油锅!”
井底传来一声嗤笑。
苏宝珠跺了跺脚。
“笑什么?”
“以后我就是冥府公主!”
我坐到井边,晃了晃腿。
父亲那口油锅空了许多年。
她惦记得倒巧。
远处忽然响起锁链崩断声。
一道。
两道。
三道。
十八层的大门从下往上,逐层开启。
苏宝珠激动地抓住我的手。
“快走!”
“我爹娘回来给我撑腰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父亲最看不得别人碰我。
她最好趁现在多抓一会儿。
以后未必还有手。
4
苏宝珠把母亲的凤冠戴反了。
她又披上父亲的玄色冕服,衣摆拖过地面,沾满我命页的纸灰。
“好看吗?”
九个哥哥一起鼓掌。
“宝珠穿什么都好看。”
“等阎王认了妹妹,苏家就不只是人间首富了。”
“以后谁得罪咱们,死了也别想投胎。”
苏宝珠坐上阎王座。
“先把我讨厌的女明星扔进畜生道。”
“还有数学老师。”
“他敢扣我的卷面分,让他下辈子不会数数。”
我坐在台阶上,给石头补纸衣。
石头贴着我问:
“姐姐,他们不怕吗?”
“怕。”
“可他们在笑。”
我拍拍他,“还没轮到哭。”
苏宝珠听见了,扯下一把凤冠上的珠子,洒到我脚边。
“捡起来。”
我把线穿过纸衣。
“谁扔的谁捡。”
九哥踩住我补好的衣服。
“宝珠跟你说话,你聋了?”
石头冲过去咬他的腿。
九哥一脚把他踢开。
我抓住他的脚腕,用力一拧。
他惨叫着摔在地上。
其余几个哥哥立刻围了过来。
我挡在石头身前。
“我不爱动手。”
“你们别我练。”
苏宝珠从阎王座上跳下来。
“今天是我的认亲宴,别见血。”
她指向殿门。
“让她跪到外面。”
“阎王进门就能看见这个冒牌女儿。”
大哥冷笑着近我。
我把针回线团。
“想清楚。”
“我大哥最看不得我跪。”
“上次有人让我弯了一下膝盖,他把那人的腿挂在城门上晾了半年。”
大哥的脚步停了一瞬。
苏宝珠笑出了声。
“真有这么厉害的哥哥,怎么不见他来救你?”
我看了眼殿外。
“快了。”
这句不是吓她。
七座鬼城已经封门。
七个哥哥只要不聋,这会儿都在往回赶。
苏宝珠重新坐上阎王座。
“少装模作样。”
“我每年捐那么多钱,阎王肯定喜欢我。”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站起身。
“你真觉得这里该归你?”
“不然呢?”
“凭什么?”
她举起生死簿。
“凭我命贵。”
“凭我有九个哥哥宠。”
“凭人间所有人都把我当宝贝。”
“你有什么?”
我想了想。
“家里人多。”
苏宝珠翻了个白眼。
“穷鬼都爱说自己有无价之宝。”
殿外传来第一声马嘶。
她从阎王座上跳下来。
“他们回来了!”
第二声马嘶响起,忘川停流。
第三声落下,奈何桥上的彼岸花全部低头。
守门鬼差跪趴在地,额头贴紧青砖。
苏宝珠整理着戴反的凤冠。
“排场这么大,一定是来接我的。”
九个哥哥站成两排。
大哥替她提起冕服衣摆。
“妹妹,待会儿嘴甜一点。”
“阎王没有女儿,肯定早就盼着你了。”
苏宝珠瞥向我。
“连名字都没有的贱人,装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裙摆。
名字没了不打紧,母亲能写。
命没了也不打紧,父亲能抢。
可苏宝珠烧了我的命页,穿了父亲的冕服,还把母亲的凤冠戴反了。
我一时不知道,爹娘该先气哪件。
一黑一白两辆鬼车停在长阶下。
黑车碾着十八层的火。
白车所过之处,生死簿的纸灰纷纷飞起。
碎纸越过苏宝珠,一片片贴到我的裙摆上。
烧焦的名字渐渐拼回原样。
苏宝珠抬脚踩住最后一片。
“几张废纸,也敢抢我的风头。”
她把纸灰碾碎,跑向殿门。
“爹,娘!”
“你们的宝贝女儿来啦!”
殿外安静下来。
苏宝珠回头冲我炫耀。
“看见没有?”
“他们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我抱起石头,往旁边让了让。
母亲生气时,不喜欢有人挡路。
父亲生气时,路上最好也别有人。
殿门上的十殿恶鬼同时睁眼。
下一刻,一只染着朱砂的手从门外伸来,按住了门。
母亲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