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沈昭宁醒来时,已经身在大理寺牢房。
她睁开眼后,第一时间看向牢门。
青黛被关在外面的另一间牢房里,脸色苍白,眼睛哭得红肿。
见沈昭宁醒来,她立即扑到牢门前。
沈昭宁问她为什么也被抓进来。
青黛哽咽着说,大理寺的人从她身上查出香囊,又有人指认她私下收买了看马的小厮,说她早就知道银针藏在马鞍下面。
沈昭宁听完,没有急着安慰她。
她将马场那的细节重新捋了一遍。
青黛的香囊确实曾经丢失过。
那她替沈昭宁取披风时,将香囊放在桌上,回来后便发现不见。
后来香囊却出现在床脚。
当时她只以为自己记错了。
现在看来,有人拿走香囊后,利用里面的香料制造了银针上的气味,又故意将香囊放回去,等着被查出。
这件事原本有许多疑点。
可谢危不愿意查。
他只想尽快让事情结束。
大理寺的门在此时被人推开。
谢危穿着一身深色官服,带着两名官员走进来。
他仍旧是那个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首辅。
他问她,是否因为他允许沈明珠婚后自由出入谢府,所以对沈明珠动了心。
那一刻,沈昭宁忽然不想再说话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与她相伴四十年的男人,终于确定,他不是没有听懂她的解释,而是本不愿意相信。
他已经认定她有罪。
无论如何解释都没有用。
谢危见她没有说话,就命人将青黛拖到刑凳上。
沈昭宁第一次真正失了冷静。
她挣扎着冲向牢门,铁链撞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青黛被按住时,仍在反复喊着小姐没有害人。
第一杖落下,青黛的声音猛然拔高。
第二杖落下时,她已经疼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昭宁死死抓住铁栏,指尖被磨出血。
她求谢危停手,告诉他青黛只是一个无辜的侍女,经不起这样的刑罚。
谢危站在刑房外,神色始终冷静。
杖声一下一下落下。
青黛的声音越来越弱。
沈昭宁终于明白,谢危不是要查出真相。
他是在用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她低头。
当青黛被打断一条腿,身体软软倒下时,沈昭宁的最后一点坚持也被彻底击碎。
“我认。”
她跪在牢门前,声音沙哑。
“只要你放过青黛,我什么都认。”
刑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谢危抬手叫停了刑罚。
青黛被人抬走时已经昏死过去。
沈昭宁看着她被抬远,口像被挖空了一块。
谢危让人送来一份新的供词。
那上面没有真相,只有他替她写好的罪名。
她因嫉妒沈明珠与谢危两情相悦,所以在赐婚宴上故意攀扯靖北王。
她私藏靖北王书信,意图挑起文臣武将之间的冲突。
马场上的银针虽然不是她亲手放置,却是因为她管教下人不严才导致。
她愿意收回换嫁请求,继续履行与谢危的婚约。
沈昭宁看完后,直接将供词撕成了两半。
她可以认下自己所谓的嫉妒,也可以承认自己曾经请求换嫁,可她不愿意让萧承渊的名字出现在这份供词里。
那会毁掉靖北王的声誉,也会让北境军权被朝堂彻底怀疑。
谢危拒绝修改。
两人僵持之际,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沈砚之被两名侍卫押了进来。
沈昭宁看见弟弟的一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沈砚之衣衫凌乱,显然也是刚刚从住处被带走。
他看见沈昭宁手腕上的伤,眼睛立刻红了。
沈昭宁问谢危为什么将沈砚之带来。
谢危回答得很平静。
有人举报沈砚之替姐姐传递军中书信。
沈昭宁知道那不是真的。
沈砚之甚至不知道萧承渊写过信。
可现在,真相已经不重要。
谢危把新的供词推到她面前,告诉她,如果她不签,沈砚之便会与她一同收押。
沈昭宁看着弟弟,仿佛又看见了前世母亲去世后,那个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小男孩。
她答应过母亲,要护住这个弟弟。
她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失去科举资格,更不能让他被关进大理寺,成为谢危和朝堂斗争中的牺牲品。
于是她拿起笔。
笔尖落下时,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最后,她在供词末尾按下自己的血印。
谢危拿起供词,神情终于松弛下来。
他亲自替她解开铁链,甚至语气温和地告诉她,若她早点认错,就不必受这些苦。
沈昭宁没有看他。
“谢危,你口口声声说在救我。”
她抬眼看他。
“可我这两辈子受过最重的伤,全是你给的。”
谢危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他似乎察觉到这句话并不像普通的怨怼。
可下一刻,他便替自己找到了理由。
她只是因为他选择了沈明珠,所以才会如此痛苦。
6
沈昭宁被带进宫时,身上仍穿着大理寺送来的素色囚衣。
她的右肩缠着绷带,手腕上留着铁链磨出的伤,走路时右腿微微拖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她没有人搀扶。
因为谢危说过,她必须亲自走进大殿,亲口承认自己的错误。
只有这样,朝中关于首辅与靖北王争婚的流言才会平息。
也只有这样,沈家、青黛和沈砚之才能暂时保全。
沈昭宁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如今,沈昭宁跪在大殿中央。
皇帝问起赐婚宴上换嫁一事,她便按照供词,一字一句承认自己因嫉妒沈明珠与谢危两情相悦,一时冲动,才请求改嫁靖北王。
她说得平静,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
可越是这样,殿内的议论声便越显得刺耳。
有人说她不知廉耻,有人说她攀附权贵,也有人说沈家嫡女竟然为了一个男人,把整个家族都拖进朝堂风波。
沈明珠站在沈家女眷中,眼圈红肿,一副想替她求情却又不敢开口的模样。
谢危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他以为她终于认清了现实。
以为她终于明白,只有留在他身边,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念在沈家旧功,只判她殿外受二十杖,以儆效尤。
沈父站在文臣队列中,始终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沈明珠低声哭泣。
谢危也没有为她求情。
在他心里,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沈昭宁被带到殿外刑台。
二十杖落下之前,她望着台阶上的谢危。
他站得很稳,身形挺拔,衣袍上没有一点褶皱。
第一杖落下时,她想起前世替谢危挡下政敌刺客。
那一刀刺入肩胛,她疼得几乎昏死,却仍然死死抓住对方的衣袖,为谢危争取逃生的时间。
谢危后来抱着她回府,说她果然最适合做谢夫人。
第十杖落下时,她想起自己替谢家持四十年。
老太君病重时,是她夜守在床边。
谢危被派往外地时,是她一人撑起整个谢府。
第二十杖落下时,沈昭宁终于吐出一口血。
谢危站在台阶上,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可他依旧没有喊停。
他告诉自己,沈昭宁性情太倔,若此刻心软,只会让她以后闯下更大的祸。
行刑结束后,沈昭宁趴在血泊里,连抬头都很困难。
太监捧着圣旨走到殿门前,重新宣读赐婚旨意。
她依然被赐婚谢危,为谢家正妻。
可下一道圣旨紧接着展开。
谢危以不愿委屈沈明珠、又不能辜负沈昭宁为由,提前向皇帝请恩,准许沈明珠在她与谢危成婚当,以贵妾之礼一同进入谢府。
谢危高高在上地对她说道:“正妻之位永远是你的。”
“只要你今后不再伤害明珠,我也会像从前一样敬你、护你,给你应有的一切。”
沈昭宁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却牵动了口的伤,血从唇角不断往下涌。
她看着谢危,一字一句问他:
“谢危,你凭什么认为,我被你毁成这样以后,还愿意做你的妻子?”
谢危微微皱眉。
就在此时,宫门外忽然传来战马嘶鸣。
下一刻,殿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浑身染血的萧承渊提刀走入。
他看见刑台上的沈昭宁,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在看见她浑身是血的瞬间,骤然变得骇人。
“本王不过离京五。”
他的声音很低,却压着几乎无法克制的怒意。
“谢首辅就是这样,替本王照顾未过门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