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周三下班,我和周叙直奔商场。
出公司大门时,同事小唐抱着快递盒,从我们面前缓缓经过,又缓缓倒退回来。
「你们这是……」
我抢先解释:「去办点事。」
她更紧张了:「需要我陪同吗?有第三人在场,至少不会升级成刑事案件。」
周叙替我按住旋转门,平静地说:「买礼物。」
小唐的嘴慢慢张大。
我赶紧补充:「给各自的对象!」
她看上去更困惑了。
到了男装柜台,周叙问我,对方平时穿什么风格。
我回忆句号发过的生活照片,只有桌面、路边的猫和一双偶尔入镜的手。
「应该比较简单吧。他说工作要见客户,偶尔穿衬衫。」
周叙点点头,拿起一条深灰色领带。
我皱眉:「太像你了,换一条。」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把领带放了回去。
我最后看中一条暗红色的,细看有很浅的斜纹。柜姐夸我眼光好,说衬肤色,也不显得沉闷。
为了验证,我让周叙试。
他站着没动:「你男朋友的礼物,让我试?」
「隔着衬衫,又不是让你试秋裤。」
周叙闭了闭眼,低下头。
我不会打正式领带,柜姐帮忙绕好了,我只负责把结往上推。
指背碰到他喉结下面的时候,他忽然往后撤了一点。
「别动。」我拽住两侧布料,「马上好。」
他真的没再动。
商场的灯落在他睫毛上。我从来不知道,他眼尾有颗特别淡的小痣,也不知道一个人在不说话的时候,能比说话时顺眼这么多。
领结已经推好了,我的手却迟了半秒才松。
周叙垂眼看我:「看够了?」
我立刻后退:「我是在检查商品效果。不好看,显老。」
柜姐在旁边欲言又止,显然不认可我对她职业能力的评价。
周叙看着镜子,过了一会儿,竟然说:「我觉得还行。」
于是我给句号挑了一条藏蓝色的,把暗红那条留给周叙。
「你女朋友不是喜欢暖色吗?这个更合适。」
那是他昨天随口提过的信息。
我说完,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嫌弃,直接刷了卡。
他买礼物比我快。
我们去了楼上的手作店,他挑了一个银色书签,小小的月亮挂在细链末端。
「她喜欢看书?」我问。
「喜欢写东西。也喜欢月亮。」
我心里莫名一跳,紧接着又觉得自己想太多。
喜欢月亮的人多了去了。古往今来,能装满一个天文馆。
店员问要不要刻字。
周叙拿着样册看了一会儿,说不用。
「为什么?」我问,「刻个名字多有纪念意义。」
「怕她觉得太正式。」
「都网恋三个月了,送个刻字书签还能正式到哪儿去?」
他抬起眼:「第一次见面,正式一点也不好吗?」
我被问住了。
我其实也紧张。紧张到提前一周买裙子,睡前把见面场景想了十几遍,又怕期待太多,会让真正见到的那个人无所适从。
最后我替他选了一个最小的字母吊坠。
「别刻全名,挂一个首字母。给对方留点余地,也显得你用心。」
周叙问:「你的名字,哪个字母?」
「L啊。」我随口回答,「这都要问,你英语谁教的?」
「确认一下。」
他低下头,在订单上写了一个字母。
我正低头给句号回消息,没看见。
回程时,周叙给我看最终选定的餐厅。
暖黄色灯光,木质隔断,桌上摆着细长的玻璃花瓶。
我伸手划了两张照片,点评:「有点俗,像十年前电视剧里的求婚场地。」
「隔断高,不吵。」
「还有呢?」
「你不是不喜欢旁边有人一直看着你吃东西?」
我抬眼:「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部门聚餐,隔壁桌一个喝多的男人总往我们这边看,我只小声抱怨过一句。
周叙当时坐得很远。
他把手机收回去:「你那天话比菜多,很难听不见。」
熟悉的讨厌劲儿又回来了。
我在心里把刚冒头的一点感动摁了下去。
到地铁站前,我们路过一家花店。周叙脚步慢下来,看了眼橱窗里的白玫瑰。
「她喜欢什么花?」我问。
「不知道。」
「那就别送红玫瑰,第一次见面太有压力。白色的好看,包装简单一点。」
「你喜欢?」
「还行。」
他嗯了一声,像是记住了。
我那时完全没意识到,我正替另一个人,把自己的第一次约会安排得明明白白。
04
周四晚上,我们为小模型的方案加班。
等渲染图时,我想起自己的参谋职责,敲敲桌子,让周叙练习见面第一句。
「什么第一句?」
「总不能一上来就问对方,她的脸有没有考虑过落地成本。」
周叙放下杯子:「林知夏,这事你准备记多久?」
「看你寿命。」
他说停战期间禁止人身攻击。
我说这是祝你长寿。
他懒得跟我争。
我拿起桌上一支笔当麦克风,示意他开始,自己则端端正正坐好,假装刚到餐厅。
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个,窗外一排排灯亮着。
周叙看了我几秒,忽然把椅子转正。
「见到你,比我想的还高兴。」
我捏着笔,忘了接话。
他说得很轻,也没有笑,目光落得很实,像真的已经等了某个人很久。
过了好几秒,我才清清嗓子:「还行,就是有点油。」
周叙靠回椅背:「那我换一句。吃了吗?」
「……倒也不用这么大幅度降级。」
我们又演练了几轮。
我说第一次见面要多问对方,不要只聊自己。
他问:「问什么?」
「比如她最近开心吗,工作累不累,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这些我平时会问。」
「线上问和当面问不一样。人打字可以删,表情删不了。」
周叙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说:「那你最近开心吗?」
我下意识回答:「演习而已,你看我什么?」
「总得有个对象。」
「一般。工作很累,同事很烦。」
「有特别想做的事吗?」
我被他问得认真起来。
「想让这个方案拍出来。还想……周五别下雨。」
「天气预报说晴。」
「天气预报还说今天降温,我穿毛衣差点热死。」
周叙笑了一下:「会顺利的。」
这句话和昨晚手机里的回复一模一样。
我心里像被针轻轻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抓住,渲染软件发出完成提示。
周叙转回电脑前,一切又恢复正常。
离开公司时,我蹲在电梯口系鞋带,随口哼了两句游戏里的小调。
那是一个隐藏关卡的音乐。
上个月我怎么都跳不过最后一段,句号陪我摔了四十多次。后来每次听见,我都会笑。
周叙忽然停在我身边。
「你哼的什么?」
「游戏音乐。」我站起来,「说了你也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他没立刻进去,似乎还想问什么。
我催了一声,他才跟上。
镜面电梯里,他低头看了两次手机,又抬头从镜子里看我。
我被看得不自在:「你女朋友临时不来了?」
「没有。」
「那你一副世界观刚被重建的样子。」
「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他看了我两秒,只说:「还没确定。」
当晚,句号比平时安静。
我洗完澡躺进被窝,给他发:「我那个死对头,今天好像有一点点帅。」
这次,他回得飞快。
「一点点?」
我看着屏幕笑:「你吃醋啊?」
「嗯。」
「你连照片都没给我看过,还好意思吃醋。」
「明天就看到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给他发了一条声音很轻的语音。
「那明天见面,我只看你,好不好?」
消息显示已读,却很久没有新的回复。
足足两分钟后,他发来一个字。
「好。」
我不知道的是,城市另一头,周叙反复点开那条语音,又反复关掉。
他终于确定了我是谁。
也第一次开始害怕,明天真正看见他的人,会不会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