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我刚走进教室,所有声音都停了。
我的课桌被搬到垃圾桶旁,桌面写满红色大字。
“人犯。”
“滚出去。”
抽屉里还塞着一个断腿娃娃,口贴着江念念的名字。
原来的同桌立刻拖走桌子。
“你别坐我旁边,我害怕。”
我这才知道,江念念把保证书发进了校园群。
群里还有一段经过剪辑的录音。
“是,我嫉妒她。”
“是我伤害了她。”
爸爸的问和妈妈的威胁,全被剪掉了。
我低头擦桌上的字。
有人故意问:
“敢做不敢认啊?”
“不是我推的。”
那人嗤笑。
“保证书都签了,还装什么无辜?”
红色墨水早已渗进木头。
就像他们扣在我身上的罪名,怎么也擦不掉。
上课没人肯借我课本,小组讨论也没人让我加入。
体育课自由组队,我一个人站在场中间。
四周全是窃窃私语。
“她怎么还笑?”
“亲妹妹差点被她害死,她一点都不愧疚。”
中午,几名女生将我堵在楼梯拐角。
“江栀,你不该给念念道歉吗?”
“不是我推的。”
为首的女生打开手机录像。
“跪下来道歉。”
我看着镜头,忽然笑了。
她脸色一沉。
“你笑什么?”
“这里有点暗。”
我指了指窗边。
“要不要去亮一点的地方拍?”
一桶红色颜料猛地泼到我头上。
有人踹向我的膝弯。
我跪进洒落的饭菜里,断腿娃娃被挂到脖子上。
“疯子。”
“念念有你这种姐姐,真倒霉。”
江念念等到所有人都拍够了,才红着眼跑过来。
“你们不要欺负姐姐!”
她脱下外套披到我身上。
“姐姐不是故意害我的。”
“她只是精神不太好,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众人立刻围过去安慰她。
她蹲到我面前,假装替我擦脸,贴着我的耳朵轻声问:
“姐姐,这次你总该自己滚了吧?”
人群外突然传来哥哥的声音。
“念念!”
江淮冲来,一把将她护进怀里。
确定江念念没有受伤后,他才看向跪在饭菜里的我。
眼中没有心疼,只有难堪。
“江栀,你为什么总能把事情闹得这么丢人?”
“你看见他们在欺负我了吗?”
哥哥扯下娃娃,砸进垃圾桶。
“如果不是你先伤害念念,他们为什么只针对你?”
原来他看见了。
只是不在乎。
“那我该怎么办?”
他沉默片刻。
“退学。”
“你继续留在这里,念念每天都要提心吊胆。”
办公室里,退学申请很快被送到我面前。
哥哥把笔拍在桌上。
“签了。”
“我退学以后,你是不是就不会再嫌我丢人了?”
“只要你别再出现在念念面前,大家都能清静。”
我接过笔,签下名字。
离开学校时,外面下着大雨。
哥哥撑伞护着江念念上车,却将我拦在外面。
“念念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你自己回去。”
我冒雨走了两个小时。
红颜料被雨水冲下来,一路蜿蜒,像洗不净的血。
回到别墅时,管家递给我一套佣人制服。
“先生说,你既然不上学了,就不能白吃白住。”
“从今天起,家里的活都归你。”
我站在碎裂的镜子前,整理好佣人制服的衣领。
不做江家的女儿。
不做学生。
也挺好的。
至少我终于不用再猜,自己在这个家算什么。
我是他们新来的佣人。
4
退学第三天,江家举办慈善答谢宴。
宴会的主题,是帮助遭遇家暴、失学和侵害的女孩。
妈妈穿着高定礼服,站在“让每个受伤的女孩被看见”的横幅前接受采访。
我穿着佣人制服,在她身后端酒。
宴会开始前,爸爸警告我:
“今晚来的都是贵客。”
“别叫我们爸妈,也不准说自己是江家人。”
我点点头。
“知道了,先生。”
妈妈皱眉看着我。
“别笑得这么假。”
“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江家苛待佣人。”
我努力压下嘴角。
“这样可以吗?”
“行了,别摆出那副晦气样子。”
我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我以后还能回学校吗?”
妈妈抽回手。
“只要今晚老实活,不抢念念的风头,我会考虑给你找所新学校。”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妈妈。”
她脸色骤沉。
我连忙改口。
“谢谢夫人。”
这是我最后想要的东西了。
只要还能读书,当不当江家的女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宴会开始后,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几个学校里的同学认出我,故意提高声音。
“这不是人犯姐姐吗?”
“退学以后,还真来江家当佣人了?”
我没有回答。
妈妈答应过,只要我听话,就让我继续上学。
宴会进行到一半,江念念穿着白色礼服走上舞台。
“每个受过伤害的女孩,都应该得到保护。”
“她们不该被歧视,更不该被家人抛弃。”
台下掌声雷动。
随后,她播放了慈善宣传片。
直到十二岁的我出现在屏幕上。
我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跪在养母脚边擦地。
下一段视频里,我在冬天的阳台洗衣服,养弟将剩饭倒在地上,我捡起来吃。
宴会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不是江家的佣人吗?”
“她小时候过得这么惨?”
我手中的托盘开始发抖。
屏幕却没有停下。
一份旧诊疗记录和当年的询问材料,被投在所有人面前。
上面清楚写着,我未成年时,曾被养父母家里的成年男性侵犯。
我报过警。
可养父母威胁我,只要不改口,就把我赶出去冻死。
最后,我只能告诉警察,是自己撒了谎。
这是我最不愿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如今,却被放大在整面墙上。
有人举起手机拍我。
“她当时为什么不反抗?”
“后来都改口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难怪她精神不正常。”
我想让他们别说了。
可嘴角却先一步扬起来。
我越难受,笑得越灿烂。
江念念慌忙关掉视频,哭着扑进哥哥怀里。
“我不知道里面有这些!”
“姐姐经历过那些事情以后,精神一直不好,大家别她。”
所有人都围过去安慰她。
明明被揭开的,是我的伤口。
可他们心疼的,依然是江念念。
我走到妈妈面前。
“你以前看过这些资料吗?”
她移开视线。
“找你的时候,调查人员给过我。”
原来她早就知道。
我下意识想拉住她的手。
妈妈却后退一步。
她没有抱我。
甚至不愿意让我碰到她。
有客人突然问爸爸:
“这孩子和江夫人这么像,不会就是你们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吧?”
爸爸看了一眼周围的媒体。
“不是。”
“她只是家里新来的佣人。”
我控制不住,笑得更开心了。
哥哥脸色铁青地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往外拖。
“这种事情被所有人知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的鞋掉在宴会厅中央。
四周全是拍照的手机。
到了楼梯口,我回头看向妈妈。
“你答应我的学校,还算数吗?”
她的眼里只剩厌烦。
“今晚闹成这样,你还想出去丢人?”
“以后就在家里活,哪儿也不许去。”
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哥哥把我推进杂物间,反锁房门。
楼下很快重新响起音乐。
所有人都在夸江家善良。
他们愿意保护天底下所有受伤的女孩。
除了我。
这一次,我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任何人的名字。
我将诊断书、退学材料和剩下的药整齐放进纸箱。
又留下三张便签。
爸爸的糖在西装内袋。
妈妈吃完饭要记得吃药。
哥哥说不出话时,不要他,陪他慢慢呼吸就好。
我原本还想写一封信。
解释我没有推江念念。
也想告诉他们,被侵犯不是我的错。
可写到一半,我忽然觉得没必要了。
我把信撕碎,丢进垃圾桶。
窗外,爸爸妈妈和哥哥围着江念念,在慈善横幅前拍下一张全家福。
我看了很久,最后笑着闭上眼。
这一次,我不等他们爱我了。
也不等他们来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