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半月后,裴明昭班师回京。
苏长淮父子也随军进城。
对外,承安仍只是苏长淮收养的战孤。
午后,沈家族老上门。
案上摆着认亲文书。
母亲亲手推到我面前。
“只是认个义子。”
“有你的名头护着,往后旁人也不会追究他的来历。”
族老也道:
“明昭如今正在风口上。”
“此事若被政敌抓住,绝非小事。”
我只说:“不认。”
满堂骤静。
裴明昭先开口。
“别他。”
她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只是落个名。”
“你不必养,也不必管。”
“等风头过去,再想别的办法。”
她顿了顿。
“知衡。”
“你一直最支持我。”
“就当最后再帮我一次。”
我看着她。
“是不是因为我当初愿意为你辞官,所以你觉得,我的前程、名声、孩子、尊严,只要为了你,什么都能让?”
她脸色微变。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敢把这张纸放到我面前?”
没人回答。
门外忽然响起承安的笑声。
孩子跑进来。
腰间挂着一块白玉长命锁。
我呼吸骤停。
那块锁,是阿晏周岁时我亲手画的。
正面长命百岁。
背面刻着:
【吾儿阿晏,岁岁长安。】
阿晏死后,我让人收进库房最深处。
如今,却挂在承安腰上。
我问管家:
“这块锁哪来的?”
管家一愣。
“将军前说小公子没有趁手的玉物,让奴才去库里挑。”
“奴才见这块玉最好......”
裴明昭脸一下白了。
我翻过玉锁。
背面的字已经被衣带磨得发亮。
“知衡,我没看见。”
我点头。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她不是故意。
她只是忘了。
忘了阿晏,忘了这块锁,也忘了那个孩子临死前喊了一整夜的娘。
裴明昭立刻蹲下给承安解锁。
孩子被吓哭。
她下意识放轻声音。
“别怕,娘不是凶你。”
“这个不是你的,娘给你做新的。”
我看着她抱孩子的姿势。
很熟练。
阿晏病重时,我曾一遍遍告诉他:
“你娘是大英雄。”
“等她回来,一定会抱你。”
如今她真的学会了抱孩子。
只是怀里的,不是阿晏。
我忽然想起阿晏下葬后的第三天。
那时我病得起不来,岳父劝我节哀,说裴明昭若知道我把自己熬坏,一定会心疼。
我竟真的信了。
我喝药,吃饭,重新接过裴家的账册,自己撑起来。
因为我想着,她回来时总要有一个家。
现在我才知道。
在她眼里,我能撑过去,从来不是值得心疼的事。
只是方便。
我拿起认亲文书,一点点撕碎。
“他的亲爹活着。”
“轮不到我替人做父亲。”
母亲气得发抖。
“你非要所有人都难堪?”
“我已经替你们体面七年了。”
“还不够?”
裴明昭追到院中,握住我手腕。
“玉锁我还你。”
“认亲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不会再你。”
她像从前一样,替我拢了拢衣领。
“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轻轻抽回手。
“什么都不用做。”
她怔住。
那一刻。
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见真正的不安。
4
三后,我主动让人替苏长淮备好宅子。
裴明昭明显松了口气。
她以为我想开了。
这一晚,她带回一方北地黑玉镇纸。
“给你的。”
“你以前最喜欢这些。”
我看着那方镇纸,忽然觉得讽刺。
我从前喜欢文房,是因为我本来也想做官。
也曾想过入阁拜相。
只是裴明昭比我更想要那片战场。
而这个世道,太难容一个成婚后的女人继续往外走。
所以我先停了。
我想着,夫妻总要有人退一步。
可时间久了,连她也忘了。
我不是天生只喜欢守着一间书房。
裴明昭坐到我身边。
“知衡,我回来以后,哪一晚不是先来看你?”
“长淮救过我的命,承安又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把他们扔了。”
“可你也不能因为这一件事,把我从前对你的心全抹掉吧?”
我把镇纸放回去。
“苏长淮哪搬走?”
“后。”
“我替你安排。”
她笑了。
“我就知道。”
“你舍不得我左右为难。”
我从案下取出和离书。
“那你也替我办件事。”
她看清那三个字,笑意一点点淡去。
“还没闹够?”
“签。”
裴明昭盯了我很久,提笔落名。
“好。”
岳父赶来时,她连指印都按了。
“明昭!你疯了?”
裴明昭却把文书推给我。
“让他出去住几个月。”
“这些年,他的确没过几天自己的子。”
她看着我,语气仍旧笃定。
“三个月也好,半年也罢。”
“等气消了,让人给我递个信。”
“我亲自去接。”
我收好和离书。
“记住。”
她不知道,青砚昨已经从江南回来。
舅家也找好了官署的人。
只等这张签字画押的和离书。
苏长淮搬走那,我没有为难。
裴明昭见我什么都没闹,眼底最后一点不安也散了。
宴后,她带着酒意回来。
“总算安稳了。”
“明年中秋,我陪你去江南住一个月。”
我问:“苏长淮和承安呢?”
她顿了一下。
“承安刚来京城,总不好把孩子一个人留下。”
“后年。”
“后年中秋,我一定只陪你。”
七年前,她也说,中秋月圆,一定回来。
七年后,她仍觉得我会等到后年。
我轻声道:“好。”
当晚亥时,我让青砚送出信物。
官署落印,更籍。
我把府中账册、库房钥匙压在凭文下,又留下一本册子。
上面记着岳父每月的药、裴家田庄的账、边军遗属该送的银钱,以及朝中与裴家往来的人情。
一笔不漏。
七年前我说“家里有我”。
所以走到最后,我也没有故意给她留下一个烂摊子。
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这是我替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从此她的父亲、她的府邸、她的声名,再也与我无关。
我带走的,只有自己的私产,阿晏的长命锁,还有那半块玉。
三更,我离开裴府。
天亮时,裴明昭提着我喜欢的杏仁酥推开房门。
先看见桌上的钥匙。
再看见那张盖了官印的和离凭书。
她盯着上面的名字,很久没动。
手里的杏仁酥,一块一块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