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父母正式分居后,都开始准备新房。
爸爸先搬。
周末,他难得亲自来学校接我和念念。
新小区离妹妹学校很近。
电梯门一开,她就跑了进去。
儿童房门上贴着粉色兔子。
里面有星空灯、兔子床、整墙绘本。
角落那张云朵地毯,是念念上个月在商场里摸了很久的。
爸爸站在门边。
“喜欢吗?”
念念扑过去抱他。
高兴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我。
“姐姐,你房间呢?”
爸爸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他带我推开隔壁书房。
一整面书柜,一张办公桌,靠窗放着折叠沙发。
“你明年就上大学,平时也不常回来。”
他拍了拍沙发。
“偶尔住,展开就行。”
说完又补一句:
“不过我有时候在家办公,你回来前提前说,我把文件收一下。”
我看着那张折叠床。
“好。”
回去的路上,爸爸接了个工作电话。
挂断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
“周三我有会,你放学顺便接一下念念。”
“几点?”
“六点。”
“我六点二十才下晚自习。”
爸爸皱了一下眉。
“那你跟老师说一声,提前走十分钟。”
他说得很自然。
仿佛我的时间天生可以挪。
我在他的新家没有床。
却依然是这个家随叫随到的人。
几天后,妈妈也租好了房子。
念念的卧室朝南。
阳台有秋千,衣柜里连冬天的新睡衣都洗好叠齐。
我走到另一扇门前。
推开。
里面装了玻璃柜,挂满妈妈的衣服和包。
她从后面过来,顺势挽住我的胳膊。
“妈妈不是不给你留房间。”
她声音很软。
“你马上高考,住校更方便。等上大学,天地更大。妈妈是怕你总被家里绊住。”
她很擅长把“没有准备”说成“为你好”。
说完,她摸了摸我的头。
“还是你懂事。”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念念出生以前,我也有过一间儿童房。
后来爸爸说婴儿夜里哭,住主卧旁边方便。
我搬去家。
所有人都说只是暂时。
这一个“暂时”,过了十年。
回学校后,宿管正在统计长期住宿。
我以前始终没申请。
家离学校四十多分钟,我也愿意每天来回。
我总觉得,人晚上得有个地方回去。
班主任看见我在申请表上打勾,有些意外。
“真住校?”
“嗯。”
“以前不是最不习惯寝室?”
我签好名字。
“现在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把被子、衣服和洗漱用品搬进宿舍。
柜子不大。
却刚好装下我的全部东西。
整理到最后,我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原来家的钥匙。
金属边缘被磨得有点亮。
我看了几秒,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
两个新家都没有我的床。
那把钥匙突然也不知道还能开哪扇门了。
4
十二月底,学校发了成人礼通知。
班主任让大家确认家长出席人数。
同桌早早填了“2”。
我给爸爸妈妈分别发消息。
爸爸回复:
“当天看行程。”
妈妈过了半小时。
“念念最近期末活动很多,我尽量。你最懂事,应该不会为了这个跟妹妹计较吧?”
我把手机扣下。
晚上,念念发语音说想吃我做的蛋黄酥。
家没有咸蛋黄。
我绕两站公交去买。
烤好时已经九点多。
原来的家客厅没开灯,书房却亮着。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妈妈的声音。
“念念归我,知意跟你。我财产可以少分一点。”
爸爸很快反问:
“凭什么大的给我?”
“她跟你不是挺亲?”
“这些年谁管她多,你没数?”
妈妈声音也冷下来。
“你一年接过她几次?现在倒像全是我的责任。”
“至少我出钱。”
“我没出?”
里面安静片刻。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保温盒一点点变凉。
他们终于认真谈起我。
只是讨论的不是谁舍不得。
而是谁过去付得更少,谁以后应该多承担一点。
妈妈先让步。
“行。念念归我,大的你带。我少分一点。”
爸爸笑了一声。
“她马上大学。学费,生活费,以后考研呢?你少分那点够?”
又是一阵沉默。
妈妈说:
“再让十万。”
“十万给你,知意跟你。”
这一次,爸爸没有马上拒绝。
书房里响起计算器的按键声。
一下。
又一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蛋黄酥。
忽然很想知道,十万到底算多还是算少。
爸爸终于开口。
“四年大学就不止这个数。”
我推门进去。
两个人一起回头。
妈妈脸色瞬间白了。
“知意,你什么时候——”
我把保温盒放在桌上。
“念念要的。”
爸爸最先镇定下来。
他说这只是成年人解决现实问题。
妈妈急着拉我的手,一边说不是不要我,一边又说妹妹还小,更需要人照顾。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
一个拿钱解释所有问题。
一个拿“你懂事”包住所有委屈。
这么多年,他们配合得很好。
“别加了。”
两个人停住。
我看了一眼期。
“还有一百零七天,我十八。”
“到时候,你们谁都不用要我。”
爸爸脸色沉下来。
“周知意,别说赌气话。”
我视线落在他的计算器上。
“我没赌气。”
“我是帮你省钱。”
他的手一下僵住。
妈妈眼泪已经掉下来。
“知意,你明知道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
回到家,我从抽屉里找出一本旧台历。
在十八岁生那天画了一个圈。
然后从今天开始,划掉第一格。
一百零六。
那天以后,我第一次觉得十八岁不是生。
是一扇门。
门开以后,我就可以不用等谁来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