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家时,我的书桌已经被搬到了客厅。
工人正在拆房间里的柜子。
木板、衣服和旧试卷堆了一地。
妈妈站在旁边指挥。
“这面墙打掉。”
“钢琴靠窗,隔音一定做好。”
她看见我,像是忽然想起没通知我。
“宁宁,你回来啦?”
“工人只有今天有空,我就先让他们动手了。”
爸爸从卧室搬出一个旧折叠床。
“这几天你睡书房。”
“反正没多久就开学了。”
我看着压在床脚的一条蓝色围巾。
那是十岁前,妈妈亲手给我织的。
后来家里人都说蓝色显黑,不适合江昭昭。
它才一直留在我这里。
我把围巾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
妈妈盯着我的动作,赶紧解释:
“你喜欢的东西,妈妈都给你留着呢。”
我把围巾放进纸箱。
“嗯,留得挺好。”
妈妈脸色有些僵。
江昭昭抱着一台白色笔记本电脑走出来。
“姐,你电脑密码是多少?”
“什么?”
“我那台做视频太卡了,爸说先用你的。”
爸爸头都没抬。
“你上大学又不是学设计,用不了这么好的。”
“昭昭要准备比赛,先紧着她。”
那台电脑是我参加数学竞赛拿到的奖金买的。
爸妈没出过一分钱。
前世,他们也拿走了。
我求了很久,爸爸最后扔给我一台淘汰的旧电脑。
开机需要十分钟。
毕业设计做到一半,硬盘坏了。
我差点没能按时毕业。
“给我五分钟。”
江昭昭撇了撇嘴。
“删东西还要五分钟?”
“谁稀罕看你那点破文件。”
我拿回电脑,上硬盘,将自己的资料全部拷走。
桌面上有一个名叫“昭昭比赛”的文件夹。
里面是我过去三年替她修改的所有作品。
我停了一秒,将文件夹也拖进了硬盘。
再把电脑恢复了出厂设置。
“拿去。”
江昭昭打开电脑,脸色变了。
“我的文件呢?”
“你的文件为什么会在我的电脑里?”
“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
爸爸皱眉。
“宁宁,你别阴阳怪气。”
“昭昭要什么,你帮她找回来。”
“我找不到。”
我拖着纸箱走向书房。
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江昭昭捂着口,急促地喘气。
妈妈立刻从抽屉里翻出喷雾。
“昭昭,吸气,慢一点。”
爸爸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明知道她不能受!”
“道个歉。”
我看着他的手。
前世,我已经数不清因为江昭昭犯病,道过多少次歉。
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要她难受,错的人就必须是我。
“对不起。”
我开口。
爸爸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
我看向江昭昭。
“电脑给你了。”
“以后你的资料、作业和比赛,都自己做。”
江昭昭的眼泪掉下来。
“姐,你是不是烦我了?”
妈妈一边替她拍背,一边责备我:
“她就是依赖你。”
“一家人被需要是好事,你怎么还嫌麻烦?”
被需要当然是好事。
可他们只在需要我的时候,才想起我们是一家人。
手机震了一下。
陈老师发来消息。
夏令营申请通过。
学校安排的航班,提前到了后天下午。
我回复了一个“好”。
身后,爸爸还在哄江昭昭。
没有人发现,我那只旧行李箱,已经少了一半东西。
4
离开的前一天,妈妈难得做了一桌我爱吃的菜。
糖醋排骨、油焖虾,还有一盘清炒莲藕。
我坐下后,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还生气呢?”
“没有。”
“那就好。”
她笑了笑。
“妈知道你这几天心里不舒服。”
“昭昭年纪小,又黏你,我们难免多心她一点。”
“你不一样。”
“你从小就省心,不用爸妈心。”
又是这句话。
因为我省心,所以可以被放在最后。
因为我能忍,所以痛一点也没关系。
爸爸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三千块。”
“大学第一个月的生活费。”
“你留在江城,吃住都在家里,也花不了多少。”
卡里的三千块,前世只在我手里放了两天。
江昭昭想换一部手机,妈妈让我先把钱借给她。
后来再也没还。
我把卡推了回去。
“不用了。”
爸爸有些不高兴。
“又闹什么?”
“我申请了奖学金。”
妈妈笑着打圆场。
“她有志气是好事。”
“钱还是拿着,爸妈又不缺这点。”
说完,她把卡塞进我的外套口袋。
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疼爱。
我相信她是真的爱过我。
只是在她心里,这份爱永远排在江昭昭后面。
只要妹妹需要,我就得往后退。
退一步不够,就退十步。
退到家门外,他们还会说:
“你是姐姐,你懂事。”
第二天下午,爸妈带江昭昭去挑钢琴。
临走前,妈妈提醒我:
“晚上记得做饭。”
“昭昭最近胃口不好,炖个排骨汤。”
我应了一声。
门关上后,我把银行卡放到玄关柜上。
旁边还放着房门钥匙。
书房里的行李早就寄去了南川。
我只背了一个黑色双肩包。
下楼时,班主任已经等在小区门口。
她接过我的箱子。
“真不用和家里说一声?”
我看着楼上新换的隔音窗。
“不用了。”
“他们挺忙的。”
去机场的路上,江昭昭给我发来一张钢琴照片。
“姐,白色和黑色哪个好看?”
“妈说白色适合我。”
我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妈妈发来消息。
“排骨买了吗?”
“我们六点到家,别回来晚了。”
直到广播开始登机,他们都没有问过我今天去了哪里。
我关掉手机前,给家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录取通知书在学校。”
“房门钥匙和银行卡放在玄关。”
随后,我登上飞机。
爸妈发现不对,是在晚上六点半。
那时,妈妈推开家门,没闻到排骨汤的味道。
爸爸看见玄关上的钥匙,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江昭昭则冲进书房,发现衣柜里只剩几个空衣架。
我的身份证、书、奖杯,全都不见了。
书桌上放着十岁那年的亲子鉴定。
那份被他们锁在保险柜里,以为我早已忘记的假证明。
背面只有我留下的一句话:
“养育之恩,我还完了。”
飞机关闭舱门前,妈妈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
她声音发抖。
“宁宁,你在哪儿?”
“机场。”
“你去机场什么?”
爸爸抢过手机。
“你报的不是江城大学吗?”
“南川大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是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爸爸急得声音都变了。
“你先别上飞机!”
“志愿的事咱们重新商量。”
妈妈在旁边哭:
“宁宁,妈妈承认这些年是委屈你了。”
“你回来,我们给你补偿。”
“你总得给爸妈一个机会啊!”
空乘提醒我打开飞行模式。
我按下结束键。
妈妈的语音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他们还在说,让我给他们一个机会。
可那时,飞机已经离开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