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我在客栈安顿下来,立刻取出萧承砚给我的半枚白玉扣。
那是我们订亲那夜,他从腰间玉佩上劈下来的。
他说京城未宣旨,我在外行走不便,若遇急事,可凭此找东宫暗卫。
我去城东的茶楼找暗桩。
可我刚把玉扣放到柜台上,掌柜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
我伸手拦住他。
“我是姜照晚。”
掌柜眼神躲闪。
“姑娘认错人了,小店只是卖茶的。”
阿蛮急道:
“你敢装不认识?三年前你儿子病重,是我家姑娘拿银子救的!”
掌柜扑通跪下,却不是跪我。
是朝着府衙方向。
“姑娘饶命,小人真不认得你。”
我心里一寒。
“谁威胁你了?”
掌柜抖得厉害,嘴唇都白了。
“孟娘娘的人说,凡再接应冒认太子妃之人,满门流放。”
阿蛮骂道:
“她算什么娘娘!”
掌柜吓得连连磕头。
“求姑娘走吧,求你了!”
我们被请出了茶楼。
不,准确地说,是被赶出来的。
街上忽然传来锣声。
几个衙役贴出告示:
“姜氏商路自今起,由未来太子妃孟扶霜娘娘接管!”
“原姜氏账册封存,三内各铺掌柜前往行馆交契!”
阿蛮脸色煞白。
“她要抢咱们的商路!”
我盯着告示,指尖发僵。
这不是普通冒名。
这是冲着姜家命脉来的。
我咬牙去了江州最大的绸庄,钱记。
钱掌柜是我父亲旧部,跟了姜家十几年。
只要他肯认我,我就能撕开一条口子。
可我刚到绸庄门口,就看见钱掌柜弓着腰,把一只铜匣交到孟扶霜手里。
“娘娘,这是姜氏江南三路商契副本。”
孟扶霜掀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识时务。”
我冲进去。
“钱伯。”
钱掌柜身体一僵。
他缓缓转头,看见我,眼里闪过惊惧。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
“草民拜见孟娘娘。”
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不认我?”
钱掌柜额头抵地。
“草民不识。”
阿蛮气疯了。
“你胡说!姑娘每年给你送药,你家老太太的棺木都是姜家出的!”
孟扶霜啪地合上铜匣。
“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昨天说自己是未来太子妃,今天又说姜氏商路是你的。”
“姜照晚,你到底还有多少戏?”
我从怀里取出萧承砚写给我的信。
信纸展开,上面是他熟悉的字:
“江南水冷,勿贪夜行。查账不急,平安为先。”
我举到她面前。
“这是太子亲笔。”
孟扶霜只扫了一眼,便笑了。
“仿得不错。”
她身边嬷嬷立刻拿出另一封信。
“娘娘,这种江湖伎俩,奴婢见得多了。”
孟扶霜展开那封。
上面也是萧承砚的字。
更要命的是,落款处盖着东宫小印。
“扶霜亲启。”
短短四字,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孟扶霜念给我听:
“江州商路盘错节,姜氏女或会借旧情旧账阻你,你不必手软。”
她挑眉看我。
“听清楚了吗?”
我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姜氏女。
他在信里,竟这样称我?
阿蛮急得声音发抖。
“假的!一定是假的!”
可我看着那枚东宫小印,喉咙像被堵住。
那印也是真的。
至少,真到我分不出。
孟扶霜抬手,把我的信丢进炭盆。
火苗卷上纸角。
我扑过去要抢,被两个侍卫按住肩膀。
她俯身看我,眼神跋扈又快意。
“姜照晚,我不管你从哪里冒出来。”
“但你给我记住。”
“太子妃只有一个。”
“是我。”
我第一次怀疑萧承砚。
是在那封信被烧成灰以后。
我告诉自己,不可能。
萧承砚不会骗我。
他若想悔婚,大可一道旨意解除婚约,不必绕这么大一圈,让别的女人来羞辱我。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冷笑。
若他不能明着悔呢?
姜家掌着江南商路,皇帝看重这门婚事。
他想要姜家的钱,又想要才女的名。
于是我成了挡箭牌。
孟扶霜成了心上人。
第四章
4、
我被这个念头刺得浑身发冷。
回到客栈后,我写了三封密信。
一封给京中姜家。
一封给宫里相熟的女官。
一封给萧承砚。
可信鸽刚放出去,半个时辰后,三只死鸽就被丢回了客栈院子。
每只鸽腿上都绑着纸条。
“冒认贵人者,斩。”
阿蛮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她这是要断咱们所有路。”
我蹲下身,捡起纸条。
纸上字迹锋利。
不像孟扶霜。
倒像男人的手。
第二一早,贺逢年派人来“请”我去府衙。
说是孟娘娘要当面对账。
我知道是鸿门宴。
但我必须去。
府衙内堂摆满账册。
我的主账、货单、密匣,一样不少,全在孟扶霜手边。
她坐在上首,身旁立着一个穿东宫内侍服的男人。
那男人我认得。
陈顺。
太子身边常用的传话内侍。
他曾替萧承砚给我送过两回东西。
看见他那一瞬,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几乎被击碎。
陈顺朝孟扶霜躬身。
“娘娘,殿下吩咐,江州诸事皆听您裁夺。”
孟扶霜抬眼看我。
“听见了?”
我盯着陈顺。
“你认得我。”
陈顺眼皮都没抬。
“奴才不认得。”
阿蛮冲上去骂:
“你撒谎!上个月你还来姜府送过玉如意!”
陈顺冷笑。
“姜府?太子殿下怎会私下往商户家中送东西?”
这句话,比骂我还狠。
贺逢年立刻接上:
“姜照晚,你还有什么证据?”
我强迫自己镇定。
“姜氏商路契书上,有我父亲的私印和我的朱批。没有我点头,谁也接不了。”
孟扶霜像早等着我说这句。
她拿起一份契书,啪地丢在我面前。
最末尾,盖着姜家私印。
旁边还有我的名字。
姜照晚。
笔迹很像。
可我没签过。
我浑身发冷。
孟扶霜勾唇。
“你说的是这个?”
“殿下早知道你会拿商契闹事,所以让姜家提前交了转管书。”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
“不可能。”
贺逢年冷哼:
“白纸黑字,你还敢狡辩?”
我指着落款。
“我的名字,从不这样写。”
我的“晚”字最后一捺,习惯收锋。
这上面却放得太开。
孟扶霜脸上的笑淡了些。
但很快,她轻蔑道:
“字可以变,难道姜家私印也会变?”
贺逢年一拍桌案。
“姜照晚,你伪造太子亲笔、冒认未来太子妃、扰乱官署、抗拒交账,罪加一等!”
阿蛮急得浑身发抖。
我却看向陈顺。
“萧承砚真这么说?”
陈顺终于抬眼。
他的表情冷漠得像不认识我。
“殿下说,姜姑娘若识趣,留她体面。”
“若不识趣,就让她知道,东宫不是她能攀的地方。”
我耳边嗡的一声。
四周声音都远了。
体面。
攀附。
原来我这一路的甜蜜,在别人眼里,竟是攀附。
孟扶霜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这一巴掌,打你冒充我。”
又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攀扯殿下。”
阿蛮尖叫着扑过来,被侍卫按在地上。
孟扶霜掐住我的下巴,眼神狠厉。
“姜照晚,别再跳出来恶心人。”
“你若再敢说一句你是太子妃,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可就在我几乎信了萧承砚负我时,我瞥见那文书上的字。
忽然,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