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十一点四十,我拖着行李下楼。
最早一班下山车下午两点发车。
我准备先去游客中心寄存行李,再找地方坐会儿。
刚走到大厅,谢临突然发来消息。
【知遥,先别下山。】
紧接着是一张天气软件截图。
上面标着十二点四十分,云层会短暂散开。
【刚碰到摄影协会的人,说中午可能还有一次金山。】
【东侧观景台,人少,我们帮你占位置了。】
我的脚步一下停住。
七年里,我看过无数攻略。
照金山最好是在清晨,可特殊天气下,正午云隙确实也可能出现很短的金色光带。
概率很低。
可我还是心动了。
明知道早上那一次已经结束。
还是舍不得放过第二次机会。
我把行李重新寄存,抱着相机往东侧观景台赶。
海拔三千多米。
我一路走得太急,太阳突突地疼,口也像压着东西。
可想到他们这一次终于愿意替我占位置,脚步还是越来越快。
二十多分钟后,我赶到东台。
没有摄影协会。
也没有人在等金山。
唐梨换了条白色长裙,披着红色披肩,正站在雪山背景前摆姿势。
沈嘉树拿着反光板。
顾承安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披肩。
谢临看到我,立刻招手。
“来得正好。”
他把相机递过来。
“我们几个都不会用你的长焦,唐梨难得换好衣服,你帮她拍几张。”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谢临见我脸色不对,解释了一句。
“刚才确实听人说可能出光,后来云又厚了。反正你都过来了,别浪费这一趟。”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想陪我等第二次金山。
只是知道如果直接说“回来帮唐梨拍照”,我不会回来。
所以拿我惦记了七年的东西骗我。
唐梨显得有点尴尬。
“那个,要不算了吧,我本来就说自拍也行,是他们觉得你拍照最好看。”
沈嘉树把反光板往地上一支。
“来都来了,拍两张能费多少时间?”
我忽然笑了一下。
“不能。”
三个人同时一愣。
我看向谢临。
“我的相机呢?”
他下意识把相机递给我。
我接回来,关机,塞进包里。
沈嘉树脸色一下难看了。
“沈知遥,你非要在今天把所有人弄得不痛快?”
“不是。”
我把背包拉链拉好。
“我只是突然不想拍了。”
顾承安终于走过来。
他压低声音:“早上的事还没过去?”
我看着他。
“你们骗我过来,也是因为早上的事没过去吗?”
他沉默了一秒。
“没人骗你。天气本来就一直在变,顺便拍张照而已,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顺便。
原来我一路高反跑回来。
也只是顺便。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争。
转身往下走时,身后又传来我哥的声音。
“你去哪?索道一点开检!”
我没有回头。
“你们四个去吧。”
谢临追了两步。
“知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搞?”
我脚步停了一下。
很奇怪。
以前我最怕听这句话。
总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越来越不好相处。
可这一刻,我只觉得轻松。
“可能就是今天吧。”
说完,我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人再追上来。
4
回到游客中心,我的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因为难过,是刚才走得太快,高反有些严重。
工作人员见我脸色不好,赶紧给我拿了瓶氧气。
“一个人来的?”
我吸了几口,缓过劲才说:“本来不是。”
工作人员没有继续问,只让我坐着休息。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孩在旁边给男朋友整理围巾。
男生嫌热往外扯,她又给他系回去。
“山上风大,你等下别又头疼。”
特别普通的一句话。
我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七年前,我总觉得被爱应该是什么很大的事。
顾承安会冒雨给我送药。
谢临会为了给我过生逃一节晚自习。
沈嘉树会在我被欺负时跟人大打出手。
所以后来他们一次次忘记我的小事,我都会替他们解释。
人长大了。
表达方式会变。
大家工作忙了。
哪还能像小时候。
直到唐梨出现以后,我才知道。
原来他们不是不会细心。
沈嘉树记得她不能吃香菜。
谢临知道她穿新鞋一定会磨脚,包里常备创可贴。
顾承安甚至知道她喝拿铁要半糖,泡不能太厚。
他们只是把从前放在我身上的耐心,一点点挪走了。
手机突然震起来。
群里全是消息。
沈嘉树:【索道马上检票,你又跑哪去了?】
谢临:【我们真服了,就因为没陪你看出,要闹一天?】
顾承安隔了几分钟才发。
【我最后问一次,来不来。】
唐梨也跟着说。
【知遥你快来吧,我不坐了也行,你别因为我跟他们吵架。】
下一秒,沈嘉树立刻回复。
【跟你没关系,她就是最近脾气越来越怪。】
谢临也说。
【你好好玩你的,别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背。】
我看着那两句话,突然特别想笑。
我甚至什么都没说。
她就又被他们保护好了。
而我又一次成了那个莫名其妙发脾气的人。
顾承安的电话打过来,我按了接听。
他的语气很冷。
“沈知遥,大家国庆出来玩,不是出来伺候你情绪的。”
“唐梨现在一直自责,索道都不肯进。”
“你回来,当着大家面说一句没生她气,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问他。
“顾承安,你还记得这趟雪山是谁想来的吗?”
他顿了顿。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看着窗外。
最后一班下山车已经开始进站。
“你们玩得开心。”
他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挂了。
两点整,我取回行李。
上车前,手机弹出未来几天的行程提醒。
明天的雪原徒步。
后天的冰湖露营。
最后一天还有我预约了半年的星空木屋。
全是五个人。
我点进去,一项一项取消。
平台不停弹窗。
【国庆假期资源紧张,取消后无法恢复。】
我全部点了确认。
最后,我点开婚纱工作室的聊天框。
半个月后,我和顾承安本来约好了试婚纱。
店员昨天还问我喜欢缎面还是纱面。
我回复她。
【试纱取消吧。】
对方很快问。
【小姐姐,是改时间吗?】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
顾承安求婚那天说,以后做什么决定都先问我。
可这几天,从交通到酒店,从餐厅到出。
只要唐梨一句想换。
所有决定都可以立刻推翻。
我把戒指慢慢摘下来。
【不改了。】
【婚礼也先取消。】
车门缓缓关上。
几乎同一时间,沈嘉树在群里发了张索道上的合照。
唐梨站在三个人中间,笑得很开心。
下面还跟着一句。
【知遥,给你留位置了,闹够了就自己过来。】
我没有回复。
大巴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往下。
雪山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他们大概还以为,我只是回酒店闹脾气。
没人知道。
我已经带着所有行李离开了。
更没人知道。
这一次被我取消的,不只是后面三天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