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清辞,这柄太后赏赐的玉如意,是你故意绊倒打碎的吧?你就是嫉妒如烟有了身孕!”
婆母的咆哮声几乎要刺破大殿。
夫君陆宴冷冷站在一旁,怀里紧紧搂着娇弱受惊的柳如烟。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肮脏的烂泥:
“沈清辞,跪下!给如烟和母亲磕头认错!”
膝盖重重砸在碎裂的瓷片与坚硬的青石板上,鲜血瞬间浸透了锦裙。
宾客的窃窃私语如刀子般扎来。
我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与屈辱。
可就在我高烧昏迷、次清晨睁眼的瞬间——
我突然发现,我心中那股燃烧了三年的恨意,凭空消失了。
我清清楚楚记得他们施加的所有羞辱与伤害。
但在我的内心深处,竟然再也没有起半点波澜。
......
镇北侯府的寿堂内,欢歌笑语猝然冰封。
红毡铺地,宾客如云。
本该是婆母五十寿诞的大喜之,此刻却一片死寂。
我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
膝盖下方,破裂的玉如意碎片正深深扎进肉里。
鲜红的血迹顺着水墨裙摆缓缓晕开,像一朵朵盛开在寒冬里的毒花。
“沈清辞!你这个心肠狭隘的毒妇!”
婆母高坐在上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今是老身的大寿!太后亲赐的玉如意,你竟敢当众砸碎!”
“你分明就是怀恨在心,嫉妒如烟受宠,故意要给老身难堪!”
我微微仰起头。
额角有冷汗渗出,被寒风一吹,凉到了骨子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
我端着寿礼路过长廊,柳如烟笑盈盈地迎上来。
在她伸手的瞬间,那柄玉如意毫无征兆地从她袖中滑落,掉在我的脚边碎成数截。
随即,她尖叫一声倒在地上,哭诉是我嫉妒推了她。
此时此刻,柳如烟正柔弱无骨地依偎在陆宴怀里。
她脸色苍白,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娇喘吁吁:
“侯爷......不怪姐姐......都是如烟不好。”
“如烟只是想帮姐姐理一理衣角,没想到姐姐会这么生气......”
“都是如烟的错,求侯爷别怪姐姐......”
陆宴紧紧搂着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怜惜。
可当他转头看向我时,那份温柔瞬间化为了冰霜。
“沈清辞,你太让我失望了。”
陆宴的声音低沉而冷漠,没有一丝温度:
“以前你针对如烟,我念在你我是结发夫妻,忍你让着你。”
“没想到你如今竟然胆大包天到破坏母亲的寿宴!”
“给我跪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扶她起来!”
周围的达官贵人、高门贵妇们纷纷窃窃私语。
一道道鄙夷、戏谑、看热闹的目光,铺天盖地地落在我身上。
“这镇北侯夫人平里看着端庄,没想到心肠这么狭隘。”
“可不是嘛,连妾室都容不下,居然在寿宴上找茬。”
“看侯爷这态度,怕是早对她厌烦透顶了。”
听着这些议论,我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子来回拉割。
我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里,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我恨!
我恨陆宴的薄情寡义!
当年他求娶我时,曾当着我父兄的面发誓,这辈子绝不负我。
如今不过三年,他便将另一个女人捧上天,把我踩在泥泞里!
我恨柳如烟的阴险毒辣!
表面装得纯洁无害,暗地里不知陷害了我多少次!
我恨婆母的偏心无情!
我用自己的嫁妆补贴侯府亏空,照顾她三年饮食起居,却抵不上柳如烟的一句甜言蜜语!
我恨!我的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我恨不得撕碎这群人的假面具!
我咬紧牙关,脊背挺得笔直,死死盯着陆宴,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那一,我在寒风中跪足了两个时辰。
直到夜幕降临,宾客散尽,陆宴才冷冷丢下一句“自作自受”,抱起柳如烟离去。
青黛哭着将我抬回了栖凤院。
当晚,我的膝盖高肿溃烂,整个人发起了滚烫的高烧。
在梦里,过往的三年来回交织。
陆宴的冷眼、柳如烟的嘲讽、婆母的刁难......
如同熊熊烈火,在我中狂乱地燃烧,几乎要将我的五脏六腑彻底烧成灰烬。
“恨......我恨你们......”
我在梦呓中痛苦地呻吟。
然而,当午夜的狂风掀开窗户,冰冷的月光洒在我脸上时——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深处“啪”的一声碎掉了。
那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剧烈痛苦,陡然间抽离而去。
翌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榻前。
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周身的疼痛依然清晰。
膝盖上包扎着厚厚的纱布,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我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柳如烟的栽赃,记得婆母的指责,记得陆宴那冰冷如刀的眼神。
可奇怪的是......
我的心,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丝酸楚都没有。
就好像,那些惨痛的经历并不是发生在我身上,而是在看戏台上演的一场与我无关的折子戏。
我挣扎着坐起身来。
青黛正端着药碗走进来,见我醒了,眼眶一红,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小姐!您终于醒了!您烧了一整夜,吓死奴婢了!”
“侯爷太狠心了!柳妾室太坏了!她们怎么能这么欺负您......”
以往听到这些话,我早就气得浑身发抖,砸碎茶盏要去找他们理论。
但现在,我听着青黛的哭诉,心里竟然毫无波澜。
我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脸色惨白,双唇裂,看起来憔悴不堪。
然而,那双原本燃着倔强与恨意的眼睛,此时此刻,却黑得发亮,平静得可怕。
那种恨意,消失了。
我亲手,或者说是这上天,彻底删掉了我心中“恨”的能力。
我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镜中人的脸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淡雅、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青黛端着药摔在地上,吓了一跳:
“小......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您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青黛,轻声开品:
“青黛,我不恨了。”
青黛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又看向窗外镇北侯府那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
在这一刻,没有了恨意遮眼,所有人的嘴脸和动机,在我眼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以前我被情绪裹挟,只顾着伤心和愤怒,落入了柳如烟一次又一次的套路里。
可现在——
我看到了柳如烟那急切踩我上位背后的虚妄与贪婪;
我看到了婆母为了维护侯府尊严与长辈权威的愚蠢与刻薄;
我看到了陆宴那自以为掌控一切、实则心虚软弱的本质。
我不恨他们了。
因为对一群即将自食其果的死人,本不需要浪费感情。
青黛打了个冷颤,有些毛骨悚然地问:
“小姐......您到底怎么了?”
我转过身,微笑着看向青黛,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明般冷酷的理性:
“青黛,你说......”
“一个人如果不恨了,是不是就无敌了?”
第2章
第二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我拖着缠满纱布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婆母的寿康堂。
昨夜的高烧虽退,可膝盖上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细碎的针尖上。
青黛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眼眶泛红,止不住地掉眼泪:
“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何必急着去请安?”
“老夫人昨那般罚您,今定然也不会给您好脸色......”
我侧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无妨。”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给旁人留下把柄。”
我的语气太平静了,没有丝毫委屈与怨恨。
青黛愣愣地看着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走进寿康堂大殿,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婆母端坐在正上方的高座上,手中端着白瓷茶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柳如烟则穿一身鹅黄色的罗裙,娇柔无比地靠在婆母身旁,正低声细语地逗着老人家开心。
见我进来,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挑衅。
她赶忙放下手中的糕点,小跑着迎上前来。
“姐姐,您可算来了!”
柳如烟满脸关切,一伸手便极其自然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表面上看来,她是在嘘寒问暖。
可那双手在碰到我手臂内侧的娇嫩肌肤时,却陡然发力。
长长的护甲深深捏进我的肉里,狠狠一拧!
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
若是换作从前,我早就一巴掌甩过去,或者当场尖叫出声,揭穿她的丑陋嘴脸。
可现在,我心中一片死寂。
没有怒火,没有惊慌,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只是极其从容地转过手腕,借着衣袖的遮挡,顺势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我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衣袖,没有给她留下丝毫借题发挥的机会。
我垂下眼帘,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妹妹有心了。”
“我的伤不要紧,不劳妹妹费心。”
柳如烟愣住了。
那狠狠拧下去的手指僵在半空,脸色微微发白。
她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原本准备好的“委屈落泪”、“控诉姐姐”的戏码,瞬间全卡在了喉咙里。
坐在上方的婆母冷哼了一声,将茶杯重重扣在桌上。
“哼!知道来请安,说明你还没昏头!”
婆母冷冰冰地看着我,眼中满是厌恶:
“昨的事,老身念在你受了惩罚,便不再追究。”
“但你心浮气躁,嫉妒成性,若不好好磨一磨性子,早晚给镇北侯府招来大祸!”
婆母挥了挥手,对身边的嬷嬷吩咐道:
“去,把小佛堂里的《女戒》和《金刚经》搬出来。”
“沈清辞,你今就在小佛堂跪着抄写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出来吃饭!”
青黛急得脸色大变,刚想开口替我求情:
“老夫人,我家小姐膝盖还有伤......”
“住口!”
我轻声打断了青黛的话。
我微微躬身,向婆母行了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礼节:
“儿媳领命。”
“儿媳定当用心抄写,不辜负母性的教诲。”
我的神态自若,甚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从容。
婆母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训斥之词,顿时像砸进了软绵绵的棉花里,让她口闷得发慌。
她烦躁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看着你就心烦!”
小佛堂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墨香。
我端坐在案几前,提笔蘸墨,开始一字一句地抄写经书。
膝盖上的剧痛一波波袭来,但我面不改色,落笔沉稳,字迹娟秀挺拔。
当抄到第十页时,我掀开案几旁堆放的一本旧经书。
那本经书中页微微隆起。
我伸手翻开,一张折叠得很小、边缘有些泛黄的纸条,悄然落了出来。
我夹起纸条展开。
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小字:
“明月几时有,城西竹林见。心系君安,切勿挂念。”
纸条没有署名,但那秀丽中带着几分纤巧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
这是柳如烟的字!
柳如烟自诩才女,平里最喜欢用这种瘦金体写诗填词。
而这纸条上的落款暗记,正是她平习惯画的一朵小梅花。
这分明是柳如烟与府外男子私通往来的信件!
大概是她上次来小佛堂祈福时,慌乱之中藏在这里,却忘记取走的。
我的手微微顿了顿。
换作以往,我定会如获至宝,拿着纸条冲出去找陆宴质问,找婆母揭发。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冲动地揭发,只会让陆宴认为我在栽赃陷害,甚至会被柳如烟反咬一口说是我伪造的。
我不恨了,所以我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冷静。
我像个旁观者一样,仔细分析着局势。
柳如烟的弱点是贪婪与虚伪,陆宴的弱点是自负与盲目。
我没有声张,也没有把纸条藏起来。
我只是默默地将纸条上的每一笔每一划、乃至那朵梅花的位置死死记在脑海里。
随后,我神色自若地将纸条原封不动地折好,重新放回了经书的缝隙中。
让再飞一会儿。
最致命的匕首,一定要在最合适的时候刺出去。
傍晚时分,我抄完了经书,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栖凤院。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
我坐在灯下,手拿一卷古籍静静阅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陆宴身穿一袭黑色锦袍,面色冰冷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眼神里带着习惯性的审视与嫌恶。
他没有关切我的伤势,也没有问我抄了一整天经书累不累。
他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开门见山地训斥道:
“沈清辞,听说你今去给母亲请安时,又给如烟甩脸色了?”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抬头看向他。
看着面前这个我曾爱了整整三年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写满傲慢与偏见的脸。
我的心里竟然起不了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曾经,他只要对我冷淡半分,我的心就会像被刀割一样疼。
而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他无比陌生,像是个滑稽的戏子。
陆见我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皱了皱眉头,语气更加严厉:
“我警告你,如烟身子骨弱,昨又受了惊吓,你少去招惹她!”
“母亲罚你抄经,是为你善。你若再敢在府中生事,休怪我不念旧情!”
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我突然轻轻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陆宴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我站起身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路人:
“侯爷,你记得我最喜欢吃什么吗?”
陆宴一下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思索了半天,眉头紧锁,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他确实不知道。
这三年里,他的心思全在柳如烟身上,何曾关注过我喜欢什么?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平静如汪洋大海:
“你不记得,对吧?”
“没关系。我不恨你,所以,我也不怪你。”
我朝他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侯爷,天色晚了,你走吧。别让柳妹妹等急了。”
陆宴彻底僵在了原地。
在他的记忆里,每次他来这里,沈清辞要么是满委屈地哭诉,要么是歇斯底里地与他争吵。
她会死死拽着他的衣袖,问他为什么不爱她,为什么如此偏心。
可是现在,没有哭闹,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气。
她的眼神太清澈了,清澈得像是在看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头。
陆宴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陪伴了他三年的妻子,变得让他完全看不懂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失落感,突然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沈清辞......你到底在装什么?”陆宴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了灯下,翻开了手中的书页。
陆宴在原地站许久,见我始终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终于咬了咬牙,拂袖而去。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再次回过头来。
昏黄的灯光下,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侧脸柔和而疏离。
那一刻,他心中猛地一空。
仿佛在这个房间里,他从未存在过一般。
陆宴怀着一肚子的狂躁与不解离开了栖凤院。
而他刚走没多久,院子里便传来了青黛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不好啦!”
青黛脸色惨白地冲进屋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柳妾室那边带着人过来,说要搜我们的院子!”
我缓缓放下书本,眼神微冷:
“慌什么,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