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下午，雨短暂停了。
周海带着设备检测报告来到医务站。
求救器的腕带上有两道切口。
第一刀没割断。
第二刀才彻底划开。
宋妍盯着报告看了很久，忽然哭出了声。
“是我拿的。”
妈妈的脸变了。
“妍妍？”
宋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出发前，姐姐一直跟工作人员说她会游泳。”
“我怕她故意跳海，让你们都围着她转。”
“我只是把她的求救器拿走，想让她别胡闹。”
宋驰立即抱住她。
“好了，不哭。”
“你也是没有安全感，出发点又不是害人。”
周海皱起眉。
“她真的落水了。”
“如果设备没有被调换，我们半小时前就能找到她。”
宋驰语气发冲。
“可她现在不是没事吗？”
“宋禾水性那么好，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拖着不回来？”
妈妈也看向我。
“禾禾，妍妍从小怕水。”
“她一时糊涂，你别跟她计较，好不好？”
我看着床边那杯早已凉掉的水。
十八岁以前，我没有妹妹。
回宋家后，我才知道，有妹妹的人应该让着她。
房间让给她。
妈妈让给她。
危险也可以让给她。
因为她怕。
而我不怕。
我只是会死。
我抬头问周海：
“设备报告能给我一份吗？”
宋妍的哭声顿时小了。
爸爸脸色难看。
“自家人的事，你留报告什么？”
“存着。”
“下次如果又拿错，可以查。”
爸爸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先移开视线。
周海将复印件装进防水袋，递给我。
我又去码头服务台，申请了一份定位记录。
护士说我还不能出院，我便慢慢走。
伤口裂开时，我就在路边坐五分钟。
血不流了，再继续。
晚上，我把宋家三个月来给我的钱整理出来。
学费一万二。
衣服四千六。
零花钱三千。
我没有用完。
剩下的一万零八百六十三块，我全转给了爸爸。
房卡放在桌上。
首饰没动过。
连妈妈买给我的那条裙子，也装回了原来的盒子。
沈岚推门进来时，看见我的行李箱，眼圈一下红了。
“你又在闹什么？”
“妍妍只是犯了个错。”
“我们已经说过她了，你非要她离开这个家吗？”
我拉上拉链。
“我没让她走。”
“我走。”
妈妈像被噎住。
门外的宋妍轻轻吸了口气。
宋驰把她护到身后。
“别装了。”
“台风封岛，你能走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
我已经联系了外婆留下的旧房管理人。
台风一停，我就回去。
那间房很小，屋顶还漏雨。
可只有我一个人住。
不会少位置。
广播忽然响起。
第二轮台风提前登陆，所有游客立刻前往码头，分批撤离。
宋家一共六个人。
第一艘救援艇只能坐五个。
爸爸拿着登记表，沉默几秒。
“宋禾水性最好，也认识周队长。”
“让她等下一班。”
没有人反对。
宋驰忙着给宋妍穿救生衣。
妈妈忙着检查药品。
爸爸低头签字。
他们都很忙。
我不该添乱。
我背上自己的包，走到码头，又停了下来。
登记表上写着五个名字。
爸爸，妈妈，哥哥，宋妍，还有照顾宋妍的陈姨。
字迹工整。
一个空位都没有。
我把笔还给工作人员，主动退到黄线后面。
“你们去吧。”
“我留下。”
救援艇发动时，妈妈回了一次头。
可宋妍恰好被浪晃得吐了。
妈妈立刻弯腰照顾她。
再也没有看我。
船开远后，工作人员翻到下一批名单。
他从头看到尾，脸色一点点变了。
“宋禾。”
“你不在下一批撤离名单里。”
4
我以为是登记漏了。
工作人员却摇头。
“系统里显示，你已经上了第一艘船。”
他把屏幕转给我看。
我的名字后面打着绿色的勾。
撤离完成。
可我明明还站在这里。
我给爸爸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被挂断。
第三遍，宋驰接了。
风声很大，他的语气更差。
“你又怎么了？”
“名单上说我已经走了。”
“我上不了下一艘船。”
宋驰沉默两秒。
“那你找工作人员解决。”
“我们马上到安全区了，别什么事都找家里。”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看了很久。
这次是他亲口说的。
让我自己解决。
我走到工作人员面前。
“能补一个名字吗？”
“满员了。”
“下一批是伤员和老人，不能加人。”
他看我浑身都是伤，犹豫了一下。
“你算伤员，我去找负责人。”
他刚离开，宋妍留在岸边的助理小跑过来。
“宋小姐，妍妍小姐让我来拿备用卫星电话。”
“她说夫人的药落在游客中心，需要远程确认剂量。”
我把电话交给她。
妈妈身体不好。
她比我更需要。
十分钟后，广播突然停了。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通往码头的木栈桥被洪水冲断。
海水越过堤岸，迅速漫进游客中心。
工作人员组织剩下的人转移。
老人、孩子、伤员先走。
轮到我时，名额又满了。
有人认出我是宋家大小姐。
“她家不是开海岛的吗？”
“肯定有人来接。”
负责人也松了口气。
“那你先等家里安排。”
我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点头。
他们不是故意的。
所有人都以为，会有人来接我。
天彻底黑下来。
游客中心的灯灭了。
积水漫过脚踝，又到了小腿。
我爬到服务台上，从包里拿出纸笔。
求救器调换报告。
定位记录。
设备编号。
我回家后每一笔转账。
还有我打出去的三通电话。
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纸折好，和手机一起塞进防水袋。
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家庭群里，宋妍发了一张安全区的照片。
爸爸正在登记住宿。
妈妈端着热水。
哥哥蹲下给她系鞋带。
五个人都在。
没有人问我在哪儿。
我退出家庭群，关闭定位共享。
最后把防水袋系在救生衣上。
如果我回不去，这些东西也许能漂回去。
另一边，救援艇抵达安全区。
沈岚打开救生包找降压药，摸到一部手机。
是我的。
手机下面压着一张纸。
宋家提供的银行卡、门卡和钥匙，都夹在里面。
最上方只有两行字。
紧急联系人已全部删除。
以后我的事情，不会再麻烦你们。
妈妈盯着那张纸，手突然开始抖。
“禾禾的手机为什么在这里？”
宋驰这才想起来。
“她没坐第二艘船吗？”
爸爸皱眉。
“不是说她在下一批？”
三个人同时转向码头。
第二艘船刚刚靠岸。
伤员被一个个抬下来。
老人和孩子也下来了。
直到船舱彻底空掉，都没有我的身影。
妈妈冲过去抓住工作人员。
“我女儿呢？”
“宋禾，她还在岛上！”
工作人员查完名单，脸色骤变。
“这一批没有宋禾。”
“系统显示，她已经跟你们一起撤离了。”
宋妍站在人群后面，悄悄攥紧了自己的包。
包里露出卫星电话的一角。
周海冒雨冲进安置点，手里捏着一张被水泡烂的纸。
那是游客中心最后一份手写名单。
我的名字原本排在第一位。
后来被黑笔重重划掉。
周海把名单拍到宋正远面前。
“谁告诉你们，下一班船上有宋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