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没来得及回答,前院突然响起急促的钟声。
今是沈家冬祭。
父亲为了这场祭礼,提前半个月便请了清虚观的道长。
西厢刚塌,沈柔嘉又在祖宗牌位前晕了过去。
那道长掐指算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二小姐是被灾星冲撞。”
“若无人替她受过,恐怕活不过今夜。”
周氏当场哭倒在父亲怀里。
“老爷,我们只有柔嘉这一个贴心女儿。”
“你快想想办法。”
我提醒她:
“你还有我。”
周氏擦眼泪的手顿了顿。
“这种时候,你就别添乱了。”
道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家嫡长女命格特殊。”
“只要她穿上祭服,站上镇灾台,替二小姐受满三炷香,灾祸便可化解。”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眼熟。
上一回,他说沈柔嘉命里缺血。
父亲便让人割了我三碗血,供在祖宗牌位前。
我昏了两。
沈柔嘉却只是在房里偷偷吃坏了肚子。
“我不去。”
这是我第一次当众拒绝父亲。
正厅瞬间安静。
父亲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
“柔嘉都快没命了,你只需站三炷香也不肯?”
“那座台下面是冰窖。”
我看向院中的石台。
“第三炷香烧到一半,石台会塌。”
道长厉声呵斥:
“一派胡言!”
“此台立了百年,怎么可能说塌就塌?”
裴砚川带来的人想上前查看,却被父亲拦下。
“这是沈家的家祭。”
“世子即便身份尊贵,也不该手我管教女儿。”
裴砚川脸上的笑淡了。
“沈大人这是管教,还是拿一个女儿的命去哄另一个?”
父亲脸色铁青。
“来人,把大小姐押上去。”
两个婆子抓住我的胳膊。
我没挣扎,只问父亲:
“如果石台真塌了,你先救谁?”
父亲不耐烦地挥手。
“好端端的,不会塌。”
“就算真出了事,你是姐姐,自然该护着妹妹。”
我明白了。
无论活几次,他的答案都一样。
祭服很重。
沈柔嘉为了证明自己愿与我共患难,也换了衣裳登台。
她挽住我的手,小声道:
“姐姐,你总说自己受不得福。”
“可你每次倒霉,最后不都活下来了吗?”
“你命硬得很。”
她以为这是一句夸奖。
我却忽然不想告诉她,这一次会发生什么了。
第一炷香烧完,台面开始渗水。
第二炷香烧到一半,脚下传来细碎的裂响。
台下终于有人慌了。
父亲却高声命人继续。
“谁也不许停。”
“定是有人故意扰乱祭礼。”
第三炷香点燃。
沈柔嘉脸上的得意终于变成恐惧。
她死死抓住我的衣袖。
“姐姐,台子真的在晃。”
我掰开她的手。
“别怕。”
“父亲说了,我会护着你。”
最后一截香灰落下。
石台从中间裂开。
我和沈柔嘉脚下一空,同时坠进了冰窖。
4
冰水一下没过我的腰。
沈柔嘉不会水,扑腾着抓住我,指甲划破了我的脖子。
冰窖常年储冰,四面都是湿滑的石壁。
唯一的木梯早已腐朽,刚碰一下便散了架。
头顶很快传来父亲的声音。
“柔嘉!”
“柔嘉,你应一声!”
我托着沈柔嘉,让她的脸露出水面。
她呛得直哭。
“父亲,救我!”
窖口很窄。
下人试了几次,只能放下一绳子。
父亲急声道:
“照棠,先把绳子给柔嘉。”
“她身子弱,撑不了多久。”
我握住绳子,没有意外。
七次都是这样。
落水时先救她。
遇见山贼时先护她。
粮食不够时先给她吃。
他们总说我是姐姐。
姐姐命硬,姐姐懂事,姐姐能多撑一会儿。
我把绳子套在沈柔嘉腰间,又打了个死结。
她被拉上去前,趴在我耳边哭着说:
“姐姐,你别怪我。”
“父亲只是更疼我一点。”
她升到一半,突然伸脚踹在石壁上。
碎石落下来,砸断了旁边备用的旧绳。
我抬手挡了一下,掌心顿时全是血。
沈柔嘉刚被拉上去,便扑进周氏怀里。
“母亲,我好怕。”
“姐姐刚才一直拽我的脚,她不想让我上来。”
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照棠,你还有没有人性?”
我泡在冰水里,冷得牙齿打颤。
“第二绳子断了。”
“再放一。”
上面沉默片刻。
管事为难地说,窖口附近正在塌,雪又越来越大,再让人靠近恐怕会出事。
裴砚川立刻道:
“我下去。”
父亲拦住了他。
“世子身份贵重,不能为这种小事冒险。”
“照棠熟悉水性,让她在下面等一会儿。”
裴砚川一把推开他。
“冰窖灌水,你管这叫小事?”
两人在上面起了争执。
周氏的哭声突然压过所有人。
“柔嘉吐血了。”
“老爷,快带她请大夫。”
父亲立刻慌了。
他命下人封住窖口周围,等雪停后再救人。
裴砚川被十几个沈家护院拦在外面。
石板被一点点推回窖口。
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前,我听见父亲说:
“她就是故意闹。”
“以前受了那么多伤,不都活得好好的?”
头顶彻底黑了。
水还在涨。
我摸到怀里那封婚书。
纸已经泡烂了。
我把它一点点撕碎,扔进水里。
这一回,裴砚川不用死了。
我也不用再嫁了。
挺好。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重物撞击石门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石缝间重新透进雪光。
“沈照棠!”
裴砚川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想应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水里泛起一缕红。
他带人砸开半边石门,只捞到一块染血的衣角,还有被冰水泡烂的婚书。
窖底通往后山的暗道已经塌了。
我不见了。
父亲这时才扶着周氏赶回来。
“人呢?”
“她不是最会躲灾吗?”
“还能真死在里面?”
裴砚川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就在这时,一个白发嬷嬷跌跌撞撞冲进院中。
她怀里抱着七本手札,开口便问:
“大小姐呢?”
“我来告诉她,她为何记得前七世,又为何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裴砚川猛地抬眼。
嬷嬷颤着手翻开第一本手札。
里面掉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是我母亲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照棠若第八次死在冰窖,沈家满门,无一人能活过除夕。”
裴砚川攥紧那块染血的衣角,一步步走到父亲面前。
“你们把我的未婚妻,封在里面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