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摄制组进村那天,养母让我去东坡砍竹。
“镜头中午就要拍,婉婉需要几好看的青皮竹。”
“让别人去吧。”
今天,省城学校的老师也会过来。
“别人不会选年份。”
养母把砍刀塞进我手里。
“别耽误婉婉的正事。”
我背起竹篓进山。
昨夜刚下过雨,山路湿滑。
等我挑好三竹子拖回来,肩膀已经被麻绳磨出血。
社的拍摄开始了。
沈婉穿着新衣,坐在镜头前。
她手里捧着我的竹鹤。
“我改良了传统的起底方法,将接头藏进鹤腹,所以外面看不见收口。”
那些话,来自我的创作笔记。
导演连连点头。
“这么年轻就会改良技法,难得。”
养母笑得欣慰。
“婉婉有自己的想法。”
人群旁站着一个穿灰色布衫的女人。
她拿着我寄去的照片,忽然问:
“九主篾在鹤颈处交叠,怎么防止回弹?”
沈婉脸上的笑僵住。
“用水泡软。”
“泡多久?”
“半个时辰。”
女人皱眉。
“泡那么久,竹青就废了。”
养母赶紧解释:“孩子面对镜头紧张,说错了。”
女人低头看向资料。
“报名人叫姜禾。是哪一位?”
院里顿时安静。
我放下肩上的竹子。
“我是。”
她打量着我。
“竹鹤是你做的?”
“是。”
“证明给我看。”
我取下一截青皮竹,当众破竹、刮青、分篾。
细篾绕过指尖,逐渐收紧。
半个时辰后,一截没有接头的鹤颈出现在桌上。
女人翻看片刻,点了头。
“这才是资料里的无扣锁法。”
她转向养母。
“姜师傅,为什么说作品属于另一个孩子?”
养母脸色难看。
“都是一家人。阿禾不爱出镜,婉婉只是替她介绍。”
“我没有不爱出镜。”
我平静地拆穿她。
养母猛地看向我。
沈婉眼泪落下来。
“阿姐,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考核作品。师父只说借我拍一下。”
导演察觉不对,让人暂停拍摄。
养母把我拉进灶房。
“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闹?”
“婉婉介绍到一半,你出来认领,她以后怎么见人?”
我问:
“那我呢?”
她愣住。
“你手艺好,再做一件就是。婉婉才十六岁,名声坏了,一辈子怎么办?”
“那我的一辈子呢?”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
养母没有回答。
那位省校老师走进来,将一张盖着红章的纸交给我。
“三天后报到,学费和住宿费全免。”
“愿意来吗?”
我接过录取通知。
“愿意。”
老师走后,养母仍在劝我对摄制组改口。
“就说作品是你和婉婉一起做的。”
“她是妹,你不能毁了她。”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忽然不想再说了。
当天晚上,我取出修好的竹书箱。
开始收拾行李。
4
离开的前一天,养母要为沈婉举办正式的拜师宴。
她把三十六只喜糖盒推到我面前。
“编好竹套,明天要用。”
“好。”
这是我在这个家接下的最后一份活。
我熬到天亮,把竹套整齐码进木箱。
又将社剩下的订单、材料和账目逐一写清。
账册下压着一封信。
我没有写埋怨的话。
只告诉养母,我去了省城。
以后有机会,我会偿还她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第二天,院子里摆满酒席。
亲生父母也从城里赶来。
母亲送给沈婉一套金饰。
父亲则当众宣布,再给社投入五万块钱。
掌声响起时,养母穿着枣红外套,牵沈婉走到祖师像前。
供桌上放着《百竹谱》。
旁边还有一把传了三代的竹刀。
六年前,养母曾答应我。
等我十八岁,她便在祖师像前把竹刀交给我,让我正式接下姜家的手艺。
如今,她提前拿出了刀。
却不是给我。
沈婉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师父,请喝茶。”
养母接过茶,眼里泛起泪光。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姜桂兰正式认下的传承人。”
她将竹刀放进沈婉手中。
有人问:“阿禾跟了你那么多年,怎么不一起拜?”
养母朝后厨看了一眼。
“阿禾不需要这些虚礼。”
“她从小跟着我,以后还会留在我身边做事,和亲女儿没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点头。
好像把名分、作品和机会全部给沈婉。
再把最累的活留给我,就叫没有区别。
沈婉捧着竹刀来到我面前。
“阿姐,我知道你也喜欢它。”
“可师父说,我更适合把姜家的手艺带出去。”
她压低声音。
“你不会怪我吧?”
我看着那把旧刀。
刀柄上每一道裂纹,我都认识。
小时候,我无数次偷偷握住它,想象养母把它交给我的那天。
可此刻再看,它也不过是一件旧物。
“不怪。”
我解下围裙,回到房间。
竹书箱里装着两身衣服、一套新竹刀,还有省城学校的录取通知。
我将书箱背上。
院外响起鞭炮声。
硝烟钻进窗户,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从后门离开。
经过竹棚时,我看见长桌边缘刻着九道横线。
那是养母每年替我量身高留下的。
最上面一道,是去年刻的。
那时,她还摸着我的头,说她的阿禾长大了。
我收回视线,轻轻关上院门。
村口每天只有一班去省城的长途客车。
司机已经在催人。
“快上车,过时不等。”
我递出车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合拢时,村里的鞭炮还在响。
汽车驶上盘山路。
熟悉的屋檐、石桥和田埂,在窗外一点点退远。
风穿过漫山竹海,青翠的竹梢一层层低伏,像无声起落的水。
这里曾经给过我一个家。
后来,又将那个家一点点收了回去。